——（印尼）戴俊德编著《儒雅余韵》序
谭家健
2009年2—3月，受邀初访雅加达，有缘得识印尼华族诗人戴俊德先生。忝承美意，惠赠他编著的《儒雅余韵》诗稿一部，并嘱为作序。厚蒙青睐，曷其荣幸。拜读之后，有几点感想：
第一、此书的集结，是印尼华族文化劫后复兴的成果。
华人移居印尼已有数百年，千岛之国的中华文化底蕴深厚。1966年以后，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被禁锢32年，出现了严重的文化断层。1998年开禁后，陆续复兴。从小学到大学的华文教育、华人文化团体、华文报章……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儒雅诗社就是其中之一。2000年底，戴俊德与李享泉、王国明三位在雅加达陈圣王庙义务教授中华古典诗词。王先生教吟诵，李先生教写作，戴先生改作业。2002年，戴先生出任中华诗词文化研究所雅加达联络处主任。2003年5月，戴俊德、李享泉、胡原菁、黄丕振共同筹组儒雅诗社，2004年2月正式成立，其时李享泉已病重不起，不久逝世。诗社自成立以来，即开班传授中华古典诗词基本理论和写作方法，并练习写作。2006年6月，在雅加达南安同乡联谊会会所开设新班，六个月一期。迄今已有80多人参加学习，成效显著。
社长戴俊德先生，幼承外祖遗风，中学时代即热爱古诗文，1998年闲暇开始诗词写作。近十年来，他的作品越写越多，越写越好，在中国各地古典诗歌创作评奖活动中，屡次获奖。包括：“世界和平杯”全球华人诗词大赛、第二届“黄鹤楼诗词大赛”、“海峡两岸荷花诗书画大赛”、第三届“黄鹤楼诗词大赛”、 “沧州风物海内外诗词大赛” 、“井岗山杯”文学艺术大奖赛、“天骧奖”国际华人诗词大赛、“生肖文化与艺术大赛奖”等等。儒雅诗社学员中，也有5人获中国诗词大赛奖，9人获“中山杯”诗书画艺术奖，十多人的作品入选中国出版的诗词集。短期内师生们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实在令人振奋。
这本《儒雅余韵》所收诗词，是多人创作的汇集。其中包括：一、印尼诗界朋友祝贺《儒雅诗社》成立的作品49首，二、戴先生本人诗词选153首，含五绝1首，五律7首，七绝37首，七律43首，词52首，古风12首，赋、骚各一首。三、戴先生与诗友唱和的作品20首，四、学员25人所作新秀诗选62首，五、戴先生所作教材《诗词写作入门讲义》。全书内容丰富，虽然限于儒雅诗社的师生的同好，但是不难看出，源远流长的中华诗词，在千岛之国的诗苑里，已经绽放出一丛丛绚丽夺目的新花。
第二、戴俊德先生的诗词是千岛诗苑的突出代表。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大量纪实感事之作。思想境界高远博大，观察角度广阔全面，评论概括切中肯启，真实而深刻地反映了华人在印尼生活的艰难处境和不屈不挠的坚强意志。
七律《月是故乡明》写道：
炎黄苗裔下南瀛，搏命惊涛浪里行。
落地生根居岛国，椰风蕉雨望乡情。
危邦认命遭排斥，乱世苟全经死生。
海外清辉多魍魉，举头月是故乡明。
这首诗高屋建翎，以如椽大笔，宏观地概括了印尼华人的历史与现实。感情深沉凝重，语言铿锵有力。结句赋古语以新意，画龙点睛，掷地有声。曾荣获第二届黄鹤楼诗词大赛玉笛奖（二等奖）。
1998年5月，印尼发生严重排华事件。作者的《踏莎行·黑五月》写道：
五月风云，千秋血泪，翻天覆地炎炎势。那堪孽火满城红，夹缠弱女凄啼死。店毁仓空，街头巷尾，铁栅耸立森森意。羔羊此恨几时消，狼奔豕突污青史。
以古典现实主义手法，记录那场惨剧，今天读来，犹令人愤愤难平。
数年后，情况有所好转。作者又有《水龙吟·印华心声》：
那堪恶梦频繁，可怜番客伤心史。风云难测，祸殃旦夕，羔羊代罪。文化摧残，纲常沦没，宗亲支离。念老人辛苦，传薪火，何料想，狂飚起。
到底夜空云散，见曦光，欢呼新纪。解消禁锢，重栽桃李，以图后继。何日升平，忧愁时局，一般心理。愿百花相映，春霖沐浴，吹新风气。
上半阕回顾昨日的灾难，下半阕仰望难得的曙光。的确反映了千百万印尼华人的“心声”。
戴先生作为印尼公民，对于该国近年来发生的重大天灾人祸，用诗词表达他的严重关切。2004年12月，印尼亚齐发生海啸，作者以《水龙吟》记录其场景：
海天万里晴空，骤然地震湮潮水，风云色变，漫天海啸，瞬间涌起。巨浪滔滔，咆哮猛兽，噬吞村市，化人间地狱，怆天呼地，苍生乱，惊逃避。
亲属伤亡流散，哭嚎声，断肠凄厉。残垣瓦砾，腐尸随处，难民如蚁。天纵神威，人心震撼，赈灾纷至。泣无端浩劫，寰球人道，搵同情泪。
这首词显然继承中国古代哀祭文学的传统风格，从楚辞《大招》到蔡琰《悲愤诗》，……到清代汪中《哀盐船文》，是一脉相承的。
2006年中旬，日惹发生大地震，作者有七律纪其事。2001年雅加达年关大水，作者有《雨霖铃》词。都充分表现出深厚的人文关怀。2002年，发生在旅游胜地峇厘岛的恐怖爆炸，作者愤怒地写下了《烛影摇红》词：
世外桃源，霹雳轰，血肉飞，天人怒。无辜伤死断笙歌，仙岛冤魂墓。魔掌飘忽恐怖，夜深沉，游人却步。霸权天下，暴力人间，清平何处。
这是代表正义向邪恶的控诉。此外，对于印尼的政坛翻云覆雨，文坛不良现象，以及社会上各种丑恶行为，国际上的霸权主义，作者以爱憎分明的笔墨，立场鲜明地给以辛辣的讽刺和批判。
戴先生诗集中有相当篇幅是抒情诗，怀念亲人和同学、朋友、老师，咏物，感怀，述志，表现诗人真挚细腻的感情世界，积极执着的生活态度。
《忆秦娥·辛巳清明感怀》说：
清明节，年年此日人悲切。人悲切，怀思舐犊，痛摧心折。踏青不见繁花悦，祭坟只听清风咽。清风咽，春晖不再，旧时年月。
意蕴深沉，语言精练，节奏鲜明，用仄声韵，富于顿挫感，可以配乐歌唱。
《浪淘沙·友情》说：
忆昔少年行，把臂嘤鸣。同窗共砚用心诚。日食无光三六载，忧郁华盲。
何处觅纯情，旧日黉朋。欢言无忌结生平。尘世春秋随他去，松柏长青。
读来感人肺腑。
诗集中有一些赞扬、歌颂古代名人之作，七律《郑成功纪念馆》，曾获“井冈山杯”特别优秀创作奖，关于孙中山、杜甫、纪晓岚、张学良，戴氏皆有诗作。表示敬仰。
戴先生的咏物之作多姿多彩。生动的具象描绘和深邃的哲理升华巧妙结合。如七律《玉立荷花盼统一》：
菡萏临风翡翠翔，丰神劲节透青房。
凌波楚楚冰魂洁，映日亭亭玉骨香。
语合同心烟雨歇，芳原一体水天长。
藕丝万缕乡思结，潋滟粼光绚故疆。
咏荷诗词历来多矣，此诗与盼两岸统一相联系，立意新颖，结合紧密，选词练句，甚见匠心。获得海峡两岸荷花诗书画大赛奖，不是偶然的。
五律《咏椰》：
南国有奇乔，婆娑舞紫霄。
狂风摧不断，烈日灼尤娇。
玉露琼浆果，祥云翠柳腰。
海涛空怒吼，逸乐自逍遥。
把南方植物的自然特征与南洋华人的坚强性格有机结合起来了。其他如咏马、咏白鼠、咏梅、咏九里香、咏电脑，咏雨，咏舞狮……皆脍炙人口。
《更漏子·咏蜡烛》尤其精妙，以古老题材写印华文人处境和心迹：
汗盈身，辉满室，残影迎风抖慄。昏夜路，亮荧光，漏更行不惶。阴暗地，浩然气，襟抱时人不识。形拼损，志须酬，焰毫舞不休。
词末作者自注曰：“取义蜡烛捐躯照明之精神，喻之印华文人。斯辈艰苦自修，照明华裔后学之道。世多言烛泪，兹喻之流汗。烛燃身残故其影残，为风吹拂，烛光摇晃，隐示华语文人处境之凄惨。华校遭封，后学犹昏夜行路，得荧光照明，致不彷徨。文人犹处阴暗之地，惟持胸中浩然正气，然其抱负无人赏识，烛上焰光恰似笔毫，舞不休言不断写作薪传。”
从这首词以及注文中，我感受到印华文人的可敬形象和高尚情操，其中显然包含了作者自己的身影。
尤其高兴的是，戴先生诗集中有一批赞扬中国近年来新成就、新气象的作品。关于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有七律一首和《汉宫春》词一阕，关于神州飞船有七律《神州宇航成功感赋》、《水调歌头·神州五号》、《念奴娇·神州六号》三首，写厦门有《望海潮》词和七律各一首，写杭州有七律一首，写滄州有《鹊桥仙·滄州赋》，写黄鹤楼有古风一首，关于福建南安有七律二首。
而令我最为钦佩的是歌颂福建历史和现状的《闽赋》，作者没有采用目前中国流行的骈赋，而采用不太流行的四言古赋。全文共92句1472字，是这本诗集中最长的作品。前四分之三的68句，以赋体惯用的铺陈手法，列叙从先秦到明清，福建开发的历史、文化、名胜、古迹、物产、风光……洋洋洒洒，如数家珍。后四分之一的24句，抒发今天海外八闽儿女的壮志豪情。
南国云天，傲翔飞鸿。亚洲东南，万里雄风。
人物风采，四海推崇。籍归南邦，亦图效忠。
工商金融，举足轻重。繁荣昌盛，福祉民众。
风云莫测，瘴气混沌。儿孙失教，忘却根本。
嗟吁后嗣，散逝支离。愿藉此赋，凝聚乡谊。
先人典范，追远勿违。维系传统，日月共辉。
戴先生祖籍福建，有特殊的故乡情结。此赋可以认为代表了海外福建籍华人的共同情感和心愿。
第三、从《诗词写作入门讲义.》看戴氏之艺术追求。
这份讲义是戴氏在儒雅诗社讲课的教材简编，分四部分：1、近体诗，包括其概念、平仄、四声、节奏、声律、对仗、格式、失粘、孤平、拗救、起承转合、章法、立意、布局、练字、点眼、意境、赋比兴、用典、造句、风味等：2、古体诗，包括概念、平仄、用韵、换韵、对仗、三言诗、五言诗、七言诗、古绝、入律古风、乐府诗、杂言诗、骚体，古体诗的特点和写作指要；3、唐宋词，包括词的概念、词调、词牌、词谱、词韵、音韵调配、词的对仗、格式、节奏等；4、关于对联的写作。全文约两万多字。内容全面系统，介绍准确允当，条贯清晰，简明扼要，便利初学。经过多年教学实践，已经证明是行之有效的通俗教材。正式出版后，将更便利于诗词写作的传授。
戴先生本人的作品，就体现了讲义中的各项规则和要求。他另有《论诗》七律四首，其一说：
诗词言志贵真诚，咏物抒怀期共鸣。
平仄调谐音韵好，自然顺畅律和声。
可以认为，这就是他所追求的基本的艺术标准。在诗集前言和报刊文章中，他立场鲜明地反对“内容空泛”，“自我陶醉”，“自命清高”之类“靡腐的诗风”。批评“专挑僻字冷典，互相标榜，并以唱和互相吹捧”等低俗现象，而要“力求表现新的时代，新的生活”，“力求做到白而不浅，通而不俗”，“做到雅俗共赏”。通观他的诗词，的确实践了自己的主张。没有时下颇为流行的伤感、消极、享乐和男女恋情之类的题材，而以鼓励人们向前，向上，追求真善美为基调，不忘历史，面向现实，表现出真情洋溢、积极入世的诗人风格，而非他所嘲笑的“隐士”。戴氏诗词，艺术上是成熟的。格律精严，平仄、用韵、格式、章法、句法，皆遵从古制，而又讲究命意高尚，字句畅达，不落俗套。为了便于吟诵，他常使用现代语词入古体诗，每每恰到好处，不显得别扭。这种诗风，从清末黄遵宪的诗作就开始了，也是今后海内外中国古典诗词发展的方向。
最后，愿戴先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如能标明写作时间，或许可以帮助读者进一步了解其历史背景。有的作品，似乎过于直露，建议更含蓄些，将会给读者留下再三咀嚼的余地。有一些作品多用今日语句，倘能适当精选若干熟典，或可增添古雅韵味。
（2009年3月 草于新加坡）
（福建侨联网
2009年8月19日 10:22 AM
）
相关链接：
儒雅余韵 (2009年8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