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学文
２００１年，当中国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为首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后，在我国掀起了一阵抢救和保护无形文化遗产的热潮。这股热潮尤如长鸣的警钟，把人们关注的目光，集中到了如何保护自己本民族口头的和非物质的文化上来，许多人开始正视并思考如何来制定计划，怎么来抢救和保护自己民族或区域的活态文化。那么在这股热潮中，我们又如何来看待闽南文化中的活态文化，又如何来抢救与保护闽南文化中日渐式微的口头和非物质遗产呢？
２００２年笔者参与创作的南音乐舞《长恨歌》在获得文化部第十届“文华奖”的时候，文化部的领导和专家看了演出之后，专门就南音申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的问题与厦门的同志进行了交谈，之后，引发了一场南音申报“世遗”的热潮，加上媒体的宣传讨论，让许多原本不曾关心自己身边文化的人，也开始了解注意起这场关于文化保护的讨论来。在这股热潮中，所有热心闽南文化的人士，是不是应该重新审视一下，我们丰厚的闽南文化中，除了南音，还有什么应该引起人们重视和保护的？如何借助申报“世遗”的契机，引导全社会都来关心爱护我们自己身边的传统文化资源？
一
“世界遗产”中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已经把口传的民间文化遗产提到一个重要的日程上。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作品，必须是代表性的传统杰出的工艺，有代表性的非文字形式的艺术、文学，突出代表民族文化认同，又因种种原因濒于失传或正在失传的文化表现形式。这些文化表现形式包括民族民间语言和艺术、民族民间工艺美术、民族民间习俗礼仪节庆等。这类遗产往往以声音、形象和技艺为表现手法，依靠特定民族、特定人的展示而存在。它的最大特点就是不脱离民族特殊的生活生产方式，不脱离具体的民族历史和社会环境，是民族个性、民族审美的“活”的显现。这就提醒我们，保护民间口传文化是一项保护更广泛的民间文化活力的工程。
闽南文化包含着丰富的民间文化活力，闽南文化中有价值的口传文化，不仅仅是一个南音的问题。对待南音，我倒觉得，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是闽南，还是台湾，或者是海外闽南华侨聚居地，对它的保护和传承，一直是不遗余力。因为南音有１０００多年的历史，源远流长，是中国目前现存的四大古乐中，历史最悠久的曲种。含唐宋古乐千秋神韵，故有“华夏瑰宝”、“音乐活化石”之美誉，又有“御前清曲”之雅颂，所以受到历代音乐家的重视。又因为南音在海外闽南籍华人中，已成为故乡的象征，生命故园的依托，凡有闽南籍华人的地方，就会有南音传承。所以南音自有自己一套传承的法则和规律。特别是１９４９年以后，中国政府对民族音乐极为重视，把南音的继承与发展当作是传承民族文化重要的一环来重视，初步建立两条运行的轨道，一条是专业的传承，一条是业余的培养，使南音得于不断继承。最有效的方法是通过专业的艺术教育，一批批地培养专业的从业人员，继承南音。近１０年来，随着现代化步伐的日益加快，随着社会的急遽变化，传统南音与现代化进程的冲突日益明显，但是无论是政府，还是民间人士，都在尝试、探索各种各样有效保护南音的方法。像泉州把南音推进到中、小学的音乐教育之中；厦门在继承中不断地丰富南音的表现力；厦门大学把南音纳入到音乐欣赏之中，也计划培养南音本科人才；泉州、厦门等地，都开辟南音的演唱园地，广泛吸引听众。各地的农村则重视农家子弟学唱南音。
那么，闽南文化中还有很多口头的和非物质的遗产，是否也像南音一样，引起我们的重视和传承保护呢？
去年和今年，厦门市闽南文化研究所和厦门市闽南文化学术研究会曾做过一些调查，发现现在许多城市里小孩不会讲闽南话，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担忧。城市小孩不会讲闽南话，其中的原因很多，但不可否认，还有观念上的误区。长期以来，我们全面推广普通话，这是正确的，但推广普通话并不意味着要拒绝或消灭地方方言。早在１９５８年，周恩来总理在全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就明确指出：推广普通话，全国语言才能统一，但不是要消灭方言。现在许多家长不让自己的小孩讲闽南话，如果长此下去，其结果，将会导致一地方言的消失。保护口传文化，也就是保护世界文化的多样化。中华民族灿烂的文化，正因为有各民族丰富多彩的地域文化，才构成其伟大而灿烂，如果方言消失，那么，与语言紧密相连的民间口传文化，也将会随之消失。厦门大学语言专家林宝卿为此曾撰文写到：“闽南文化是中华文化的组成部分，闽南文化的研究不仅关系到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保留问题，也关系到祖国统一大业问题。闽南文化传承需后继有人，因此必须从小抓起，而文化的存在依赖于语言，没有语言，就没有文化，正如美国著名人类学家怀特在《文化科学》一书中指出：‘全部文化（文明）依赖于符号。正是由于符号的产生和运用，才能使文化得以产生和存在；正是由于符号的使用，才使得文化有可能永存不朽。’怀特所指的符号是人类的语言和文字，可见闽南文化的传承，需要闽南方言，因闽南方言是古文化的活化石，是闽南地区的主要交流工具之一。
据我和一些同行所知，目前闽南地区的一些城市，特别是厦门的中小学生会说闽南话的比例在逐渐减少。有的会说但不愿意开口说，你跟他说闽南话，他用普通话回答你，有的听得懂，不会说，甚至有听不懂也说不出来的。其中原因可能有三：一是有人认为福建历来是‘推普红旗’省份，说闽南话会影响推普；二是有的人认为说闽南话、听闽南戏是属低层次，因此不感兴趣；三是担心闽南话难学，学生不好掌握，也不愿学，反正用普通话交际便可……”①
语言的消失，不仅是语言问题，它关系到保留区域文化特点的问题，今天我们在关注闽南文化的传承，其实也就是关注生命的记忆和独特的生存象征，关注自己生存的根系。正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指出的那样：“对于许多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本民族基本的识别标志，是维系社区生存的生命线，是民族发展的源泉。”
二
除了方言在日渐消失，我们的许多民间的活态文化也在逐渐消失。今天有几个年青人会念自己家乡的童谣，有多少人了解自己地方文化的历史，有几个学生看过自己的家乡戏，有几个年青人懂得闽南习俗节庆中包含的真正意义？闽南的皮影已缺乏传人，闽南的答嘴鼓后继无人？闽南的民间工艺彩绘、木雕、漆线雕等等，将来由谁来继承？
我们是不是杞人忧人？口传文学、传统技艺、传统工艺在现代化进程中将会消失烟灭，这是社会发展的规律，问题是在快速的消失过程中，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让我们的下一代的记忆不至于断根。
前几年，我们曾经对小学和中学做过一个调查，了解究竟有多少学生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有什么样的地方戏。学生的回答令我们这些从事民间艺术的工作者感到伤心和悲哀。我们的学生大部分不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有什么地方戏，更何况说看过这些戏。为此，我们做了一个小的计划，准备采用形式活泼的方式，去学校，把厦门各个剧种的样式、特点，用展示性方式介绍给学生，但是，当真正要进入学校时，我们才发现，我们不要一分钱的热心工作，却因学校的种种原因，而被拒之于门外。
不久前，笔者到俄罗斯参访，让我感到吃惊的是，我们无论是去观看话剧、芭蕾舞、歌剧、民族音乐，或者是到博物馆、美术馆、艺术馆，每走到一个地方，就会碰到教师带着学生去欣赏去观看。学生一边看老师一边细心地讲解，不长的俄罗斯历史就在博物馆中让学生永远铭记，斯拉夫民族的记忆就在欢快的音乐舞蹈中流传。我不解地问翻译，他们为什么这样做。翻译告诉我，俄罗斯的历史课不是在教室里读文本，而是到博物馆或美术馆中进行，这些展馆免费为学生开放。俄罗斯的课文中读到历史名剧或名篇，就带学生去看果戈理的戏剧，普希金的艺术馆，让学生真正去感受历史和文化。面对这样一群在用自己的眼睛去了解自己民族的文化和历史的时候，我们该做何感想？中国和俄罗斯同样是面对激荡的现代化进程，同样也受西方文化的冲击，惟有一点不同的是，俄罗斯在想方设法让下一代人，在融入现代社会中，不要忘记自己民族的历史和文化。
三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非物质遗产项目的启动，对民族区域文化的保护是一个极大的推进作用。申报“世界遗产”不是保护口头和非物质遗产的终极目的，其终极目的是借助这样的一个机制，唤起所有的人都来关注、保护自己本民族的优秀文化。不管将来南音申报“世界遗产”是否成功，我们的目的是建立一套有效的保护机制，制定计划，让全民都来保护这些不可重生的民间艺术。
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只能是一小部分极为代表性的东西而已，我们更应该关注的，是那些与区域人民的历史紧密联系，而又行将消失的生活方式、民俗方式、宗教方式、生产方式、歌舞方式的保护。不可否认，新的社会形态逐渐在取代旧的社会形态，迅猛的信息时代将瓦解传统的文明，工业文明的发展、全球经济一体化将会导致民族无形文化的急剧消亡和流变，这就迫切要求我们制定出有效的保护政策。
无形文化的继承与保护是一个新的课题，该怎么做，需要各部门和全社会来共同参与。目前至少有两个系统需要我们去认真考虑，一个系统是具体的技艺、工艺的传承。这一方面倒有经验可寻，例如前面提到的南音，闽南的木偶，闽南的地方戏曲，经过五十多年的推陈出新，我们总结出了许多值得后人去传承的东西，比如锦歌说唱、武术宋江阵，又比如说民间手工艺如剪纸、木雕等等。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从业人员难于选择，那么，如果我们的艺术学校、美术专业学校，也把闽南的民间表演、民间工艺纳入到学校选修课，把为数不多的民间工匠，请到学校去示范教学，是不是可以维系一下这些技艺的根脉。
我以为比较难的，是另一个牵涉大众普及以及培养欣赏者的系统。例如，我们一方面在感叹闽南童谣歌谣已经很少人会念会唱，一方面又无视我们的教育普及系统。厦门的第九幼儿园从今年开始，尝试把闽南民间艺术引进到幼儿的教育中，他们的课题《根植沃土育新人——开展闽南民间艺术教育促进幼儿社会性情感发展》被列入重点课题。该课题包括闽南民间童谣，闽南民间音乐，闽南民间舞蹈几项内容，目的是让小孩在玩乐中，用最亲切的语言，最质朴的音韵，感受民间童谣和艺术的乐趣。用浓浓的乡情熏陶幼儿，培养孩子的民族情感。在课题与教材的制定中，厦门市闽南文化研究所和厦门市闽南文化学术研究会，积极为学校提供帮助。我们曾委派研究会的老同志，去学校教老师，然后再让老师化为幼儿的教育方式，教给幼儿。为学校提供所需的音乐和民间艺术的素材，帮助他们编排动作。今年在开题会上，笔者曾发言说：我们的教育目的，不是让幼儿将来成为这方面的人才，我们的目的，是让孩子除了懂得小提琴、钢琴之外，我们还有什么东西。我们要让幼儿亲身感受自己家乡丰富的民间艺术，让小孩在玩耍之中，不知不觉得到乡土艺术的熏陶，得到情感的启迪。我们每天都在教育孩子要“爱祖国、爱家乡”，那么，让孩童在幼儿时期，懂一点自己家乡的语言，哼唱一首自己家乡的歌谣，了解一些自己家乡的故事，长大后，他们心中的“祖国、家乡”，就是具体可感的形象，而不是空洞的概念。世界的发展越来越一体化，这就需要我们更好地保护、传承自己民族的优秀文化，让文化的根永远在心中扎下。孩子长大后，也许要走向天南海北，家乡可能离他们越来越远，但心中扎下的文化之根，却会越来越刻骨铭心。每一个人思乡的时候，能够念起家乡的童谣，想起幼儿园所学的歌，那我们的教育也就是成功的。
厦门师范学院二附小，从今年开始，也把闽南民间音乐纳入到学校的音乐课之中。学校根据不同年龄段的学生，制订不同的教学大纲，收到较好的效果。他们还邀请厦门一些知名的音乐家，到学校上民间音乐欣赏课，从感性出发，让学生感受民间音乐的魅力。今年的学校音乐周期间，各班级、各年段还进行闽南童谣的演唱比赛，激发了学生的学习热情。他们的课题因此受到省级单位的好评。厦门市闽南文化研究所和闽南文化学术研究会，尽可能地提供音乐素材。
在推广闽南民间艺术的过程中，我们开始感受到原来比较受到冷落的闽南民间口头和非物质遗产，逐渐受到人们的重视。厦师二附小和第九幼儿园，为了让学生了解闽南民间艺术，请我们为他们组织厦门市南乐团、厦门市歌仔戏剧团、厦门市高甲戏剧团，到学校进行闽南民间戏曲欣赏表演，原来老师担心学生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传统艺术，会不喜欢，但事实证明，学生们很喜欢，他们对这种陌生的东西，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加上我们编排出适合学生欣赏兴趣的小节目，边表演边介绍剧种的特点，学生不仅观看得有滋有味，还了解自己身边所拥有的民间艺术。在实践中，我们也深切感受到，小孩的欣赏是可以引导的，学生不是不喜欢民间艺术，而是我们以前根本就不重视这样的欣赏培养。如果我们的传统艺术也能向流行音乐一样得到媒体哪怕是一丁点的关注，小孩从小耳濡目染，不会唱也熟悉。所以，无形文化资产的保护，除了培养专业从业人员外，更重要的是培养大众的热爱与兴趣。如果让我们的孩子从小了解知道一点家乡的活态文化，那么，我们就能更有效地延长无形文化的寿命。
作者系厦门市台湾艺术研究所副所长
注释：①林宝卿：《闽南文化传承也从娃娃抓起》，《闽南文化研究》第二辑，厦门市闽南文化研究所、厦门市闽南文化学术研究会，２００２年４月出版。
原载：闽南文化研究，中央文献出版社，第173－189页。
（福建侨联网
2003年12月17日
15:02:59）
相关链接：
从闽南华侨诗词看闽南文化的多元一体性（2003年12月16日）
影响明末清初闽南文化的若干因素探讨（2003年12月10日）
闽南文化在台湾的传播及其影响（2003年12月5日）
闽南文化与周边文化比较谈
——从普渡·中元节习俗看闽南文化（2003年12月2日）
闽南文化与中华文化——文化价值的理论探讨
（2003年12月1日）
浅谈闽南文化的传承与现代发展
（2003年11月28日）
台湾传统民居源于闽南（2003年11月27日）
从改名换姓看印度尼西亚华人社会的变迁（2003年11月26日）
从闽南方言借词看中国与印尼、马来西亚的文化交流（2003年11月25日）
闽南与琉球关系略考（2003年11月24日）
闽台一家亲，我们都是中国人（2003年11月14日）
闽南文化是海外华商发展的源泉（2003年11月12日）
海外华侨对闽南文化的影响（2003年11月11日）
闽南民间信仰在华侨华人中的传播及其作用（2003年11月10日）
闽南农耕文化向台湾的传播（2003年11月7日）
闽南文化研究(2003年11月7日)
闽南文化论坛论文结集出版(2003年11月6日)
《闽南文化研究》序二（2003年11月5日）
《闽南文化研究》序一（2003年11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