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川
文化是主体与客体在人类社会实践中的对立统一物，简言之可分为物态文化层、制度文化层、行为文化层和心态文化层，这四个部分既相互依存，又有其相对独立性，从而构成与自然相区别的有机联系的文化世界。本文不可能完整论述各个闽南文化层向台湾的传播，只能选择物态文化层中的农耕文化作为探索对象，简要论述其向台湾的传播及其影响。
闽南的农耕文化是由中原传入并与闽越原有的农耕技术相结合而形成的，在明清以前，比台湾岛内的农耕技术相对先进。根据先进文化总是向较落后文化流动的一般规律，闽南农耕文化随着大量移民的迁徙，必然出现向台湾传播的现象，从而为台湾农业生产的发展提供了有利条件。
由人类加工自然创造的各种器物，包括各种劳动工具，是“物化的知识力量”构成的物态文化，是可触知的具有物质实体的文化事物，成为整个文化创造的物质基础。这种物态文化的劳动工具在远古已传入台湾，在新石器时期，台湾圆山文化遗址出土的石锄、石铲、圆形的斧，可能起源于福建闽南闽西，向东传播到台湾。①
郑成功收复台湾时，台湾土著居民的农业生产工具还相当落后，不会使用犁、锄、镰刀等劳动工具，收割时“土民逐穗手拔，不识钩镰割获之便”，劳动效率很低，“一甲之稻，采数十日完”。为了帮助台湾土著民发展农业生产，郑氏政权发给各村社“铁犁、耙、锄各一副，熟牛一头，并派有经验的闽南农民到各社传授“犁耙之法”，受到台湾土著民的欢迎，他们无不“欣然效尤，变其旧习”。②清朝统一台湾以后，随着闽南农民的大量移居台湾，带去了较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劳动工具等，使台湾的农耕技术又有进一步的提高，牛的使用更为普遍，大大地提高劳动效率，据史书记载：“水牛自内地来，研蔗煮糖，黄牛近山多有，取而驯习之，用以耕驾车”。③到清朝中期，闽南较先进的农耕技术已在台湾土著民居住区得到较普遍的推广和运用，彰化县一些土著民村社“耕种用小锄，短刀掘地而种”，另一些村庄“耕种犁耙诸器均如汉人”。④
水是人类赖以生存和经济发展的不可缺少的宝贵自然资源，没有水就没有生物，也就不存在人类创造物质文化的生产活动和社会活动，农耕文化与水资源的关系更加密切，水是农业的命脉，它不仅是参与农业生产中物质与能量转化的重要因素，而且对自然地理环境的影响也具有重要意义，特别是台湾气候特点高温多雨，季风盛行。因此，兴修水利工程，在台湾的农耕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在灌溉方面，自闽南农民进入台湾之日起就注意农田水利的建设，在荷据时期，为了扩大稻米和甘蔗的种植，他们修建了各种埤、潭、陂、井，如参若埤“在文贤里，自红毛时有佃民姓王名参若者，筑以储水灌田”。⑤明郑时期，以闽南青年农民为主力的郑氏军队在台湾进行较大规模的屯垦，于是他们在台南、嘉义各地，开圳设埤，兴修各种水利灌溉工程，至今在各地方志中还可以找到２０多处记载。清初，随着闽南移民的大量涌入台湾，台湾岛内又兴起兴修水利的新高潮，其中，较大规模的水利工程均是闽南人修建的。如郭元汾，字锡瑠，漳州人，乾隆年间去台，居住在淡水佳腊堡，“垦田树谷，佣资厚，时拳山一带多荒土，而水利未兴，仍佣工凿圳，引新店溪之水，”分三条渠道，一条灌溉从小木枧至林口庄古亭仓顶一带的土地，另一条灌溉由大湾庄至周厝仓沿途的农田，第三条灌溉从六张犁至五分浦等农田，合计“灌溉田一千二百余甲”。⑥后人为了纪念郭锡瑠的功绩，称之为瑠公圳。再如林成祖，漳浦人，雍正间入台，为了开发台北盆地，也大兴水利工程，据《台湾通史》记载，林成祖到台湾后，起初居住在大甲，“贷番田而耕之”，由于林成祖“能耐劳，佣田课耕，家乃日殖，于是凿大甲圳，引水以溉，岁入谷万石，拓地渐广”，乾隆十五年（１７５０年），复垦摆接、兴直二堡，给与佃户耕种，因为经常干旱，“乃凿大安圳，引内山之水以入”，⑦灌
溉农田。泉州同安人王世杰到台湾经商，“既得垦田之令，集泉人百数十人至，斩茅为屋，先垦竹暂社地，就番田而耕之，引水以溉，岁乃大稔”。安海人施世榜在彰化县修建八堡圳，引浊水溪水以灌溉田地，因该圳经东螺东、西堡、武东堡、西堡、马芝堡、线东堡等八堡而命名八堡圳，该圳工程规模大，技术难度也很大，历经２０年才完成，是台湾著名的水利工程。由此可见，台湾的许多大型农田水利建设，大部分是由闽南人主持修建的，水利工程技术也是从闽南传入的，闽南人在台湾修建的各种水利工程对台湾农业发展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闽南移民除了在台湾兴修水利工程之外，还把施肥的技术也传到台湾。早期台湾，人口稀少，到处是广漠的旷野，当地的土著民除了狩猎之外，主要进行刀耕火种的原始农业，他们在开垦荒地时，把野草晒干烧成草木灰，作为肥料，此外，一般不再施肥，当耕种土地的生产效率下降时，他们又换一块地方，再用同样的方法进行耕种，由于不会制造和使用肥料，因此，农作物产量较低。明清时期，大量闽南农民到达台湾后，为了提高农作物产量，把家乡的积肥和施肥的方法传入台湾，特别是将制造堆肥的方法传入台湾，对提高台湾农作物产量起较大的作用。堆肥是指一切含有肥料成分的动物质、植物质和矿物质，经混合堆积腐败而成的产物。堆肥的动物质材料有家禽粪尿、人粪尿等。植物质材料有稻禾杆、枯叶、杂草等，矿物质材料有污泥、草木灰等。把这些动物质材料与植物质材料混合在一起，经过发酵腐败成为高效的农家肥，这种经过发酵的农家肥不仅比直接使用家畜家禽粪尿作为肥料的效率高，而且比日据时期输入的化学肥料也好，因为，堆肥是利用农家自有的材料制造，成本低廉，堆肥除了含有化学肥料的氮、磷、钾外，还含有大量的有机质，可以改良土壤，提高土壤的生产力，同时堆肥分解缓慢，不易为雨水所冲走，随时可放出有效之营养成份供农作物吸收，故肥效持久，由于堆肥有以上优点，所以自闽南传入以后，长期
在台湾的农业能源中占有重要地位。
闽南农民在把物态文化的农具、水利工程、施肥方法等农耕技
术传入台湾的同时，还将闽南一些经过改良的农作物品种及其培育技术也带入台湾。荷据时期，台湾农作物以水稻和甘蔗为主，还有蓝、麦及生姜、甘薯、大麻、豆类，各种蔬菜、果树等。这些作物品种有些引之国外，但多数是闽南农民带到台湾去的。郑氏时期，为了发展种蔗业，又从闽南输入大宗蔗苗和培植技术，此外，果树、蔬菜等经济和园艺作物的品种，种植技术和家禽的饲养等技术的传播更为频繁，如种茶业，台湾原来仅有野生的山茶，生长在中南部的水沙连中，产量少，味道差，台湾的乌龙茶是从福建传入的，“嘉庆时，有柯朝者归自福建，始以武夷之茶，植于坑，发育甚佳。既以茶子两斗播之，收成亦丰，遂互相传植”。⑧光绪年间，安溪籍移民后裔张妙、张乾兄弟，从台北木栅返回安溪故乡，买来１２棵铁观音茶苗，带回台湾，栽种在指南里樟湖的山坡地上，由于木栅的自然环境与安溪十分相似，移植相当成功，于是木栅成为台湾铁观音茶的重要产地。⑨
从上可见，台湾的农耕文化主要是从闽南传入的，正如台湾林满红教授指出，在日据以前，台湾“稻作所需的耕犁、牛只、种子，制糖所需的蔗苗、熬糖技术，熬制樟脑，种桑养蚕技术，乃至各种水果包括香蕉、菠萝、柑桔、荔枝、龙眼、木瓜、枇杷、芒果、橄榄、椰子等品种，及种植技术等均由闽南粤东传入。清末台湾开港后，台湾所种的乌龙茶，乃漳泉茶商引入，而根据日治时期《科学的台湾》杂志统计，清代传入台湾的蔬菜品种当中，百分之八十来自闽粤”。⑩
作者系厦门市政协副主席、厦门闽南文化研究会名誉会长、厦门大学台湾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注释：①林惠祥：《台湾新石器时代遗物的研究》，《厦门大学学报》，１９５５年第４期。
②杨英：《先王实录》，福建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１年版，第２５９—２６０页。
③④范咸等修《重修台湾府志》卷１８、卷１５。
⑤蒋毓英：《台湾府志》卷３。
⑥陈培佳：《淡水厅志》卷３。
⑦连横：《台湾通史》卷３１。
⑧连横：《台湾通史》卷２７。
⑨陈晓亮、万淳慧：《寻根揽胜话泉州》，第２章第６节。
⑩林满红：《四百年来的台湾分合——一个经贸史的回顾》，第
８２页。
原载：闽南文化研究，中央文献出版社，第1－5页。
（福建侨联网
2003年11月7日
11:21:06）
相关链接：
闽南文化研究(2003年11月7日)
《闽南文化研究》序二（2003年11月5日）
《闽南文化研究》序一（2003年11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