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06年6月7日
地点:厦门美仁新村(周跃根家)
参与者:杨永泰、林上潮、谢水陆、林小梅
记录、整理:青云 太原
我是“志愿军”的老兵。后来又参加厦门“炮击”战役,1958年大跃进,部队按叶飞司令员的指示,参加地方建设。1961年,我被调往集美中学的政治处,在集美中学工作了短短的4年时间,后调往侨星厂工作,一呆就是36年,我是侨办企业——侨星厂的见证人之一。
我是侨星企业的“活字典”
从1964年到2000年退休,我都在侨星企业,可以说是侨星企业的“活字典”。近40年,我经历了侨星企业筹组、搬迁、扩建、几乎解体全过程;就像是看一出戏,目睹了开幕、高潮、落幕。
“五三化工社”是侨星厂的前身,创办于1958年,是五个人自费筹建的小作坊,其中三个归侨。他们用简单的方式生产味精、酱油。1960年,被侨务部门接收后,在蔡时志等几个归侨学生的努力下,生产不断地扩大,归侨职工人数的不断增多,在省、市乃至全国的侨务部门的知名度都很高。当时的中侨委的领导说,这个苗子很好,应该好好培养,为安置归侨起示范作用。
建国初期,新中国吸引了大批海外热血华侨青年回国学习,参加建设祖国,那时国家也建了侨校和归侨生产基地,安置大批回国的华侨,让他们学习、工作。他们通过参加祖国建设,提高自己,也为国家创造了财富。基于这个原因,厦门市及省、中央侨务部门准备进一步扶持扩大“侨星厂”,使这个厂成为安置归侨的生产基地。
1962年,新厂选址在当时还属于厦门郊区的莲坂,1964年底就基本建成,到1965年的春节过后,工厂全面从斗西路的简易厂房正式搬迁,新厂正式投入运行。
新厂建成后的面积只有6000平方米。到2001年,属侨星企业资产用地达到10多万平方米,比当年增长了近20倍,这其中有7万多平方米是生产用地。企业内的职工也从“五三社”时的5人到老厂区时的60多人,新建厂区时发展到150多人,1995年高峰期时企业职工有1000多人,其中80%以上是归侨、侨眷职工。
在企业职工中,大学生就有140多位,约占职工人数的15%,工程师有近60人。有这么多的人才,这在当时的厦门市的企业中也是少有的。侨星企业,在厦门市还是纳税大户和上缴利润大户,利税最高的年份就高达3000来万元,而且税、利都是比较稳定的。对侨星,国家投入少,主要是靠企业自身资产的积累和扩大,用我们的说法就是“滚雪球”方式,不断来积累和扩大企业的资产,到2001年,资产达近3个亿。
文革期间,侨务部门受冲击,侨星下放给地方管理,到了1978年,文革结束也由于要安置大批的越南归侨,企业又归口省侨务部门管理。厦门市财政局的一名干部对我说:“老周呀,你们又要回到省里了,我心痛呀,那是块肥肉”。我笑了。那时,侨星企业在厦门的形象是很好的,多年都是先进企业。
曾经辉煌一时的侨星企业
味精、酱油是侨星企业看家产品,搬到新厂区后,这两种产品不断发展,生产工艺和技术也不断提高,产量突飞猛进,酱油的年产量达到了4000多吨,还有多个品种。味精也从年产十几吨,几十吨到1982年的三千多吨,“侨星海燕牌味精”连续被评为省优、部优、国优产品。就是现在厂不在厦门了,厦门的老百姓在市场上认可的还是“侨星海燕牌味精”。
1981年,我们看准了啤酒业潜在的巨大市场需求,上了啤酒生产线。1983年投产,生产“鼓浪屿牌厦华啤酒”,年产从五千吨到了三万吨,前景看好。当时,我们与厦门建发公司配合努力引进外资,与西德啤酒企业合作,计划年产要达到二十万吨。我每天上、下午必定到啤酒厂的生产第一线去,拿还在生产线的上啤酒样品,亲口感觉啤酒质量的稳定性。那几年整个身心都在啤酒生产上。
随着生产的发展,厂里也开发了多种产品。在埭头,也就是现在的长青香料厂。用香茅草、玉兰等植物提炼香精,那是基础原料,在食品、医药、化工行业中用途广泛,产品也多达五六种。所用的原材料都在前线公社、竹坝、天马华侨农场种植。市里也十分支持,现在机场的那一片地都交给我们去耕种。那儿原来就有个旧机场,一条跑道1200米长,我们就留下这条跑道,周围的地全种上香茅呀,地瓜呀,供生产用。我在部队曾学开坦克汽车,那时正派上用场,协助开拖拉机耕田,和职工们一起种植。后来,这个厂交给了前线公社去办。
后来企业还建了饮料厂,生产汽水、豆奶饮料。成立了贸易公司,开展对内和对外进出口贸易。与省侨业企业合作开发房地产。最有意义的是,我们与厦门大学化学系合作,由蔡启瑞教授牵头研发用乙炔合成苯。当时,国家苯紧缺,合成提取基础工业原料“苯”也就迫在眉睫。我们与厦门大学合作了3年时间,成功了,这在当时可以算是世界尖端技术,处于领先地位。
企业发展过程中,我们也在不断调整企业的发展方向,逐步放弃小的企业,集中精力来发展主业。我们的设想是味精的年产量达到一万吨,啤酒达30万吨,年产值10个亿,带动周边街道、农场一起发展,在莲坂建设“侨星一条街”。我们的发展思路是清晰的,也是可行的,事业如日中天。
企业落幕,我真想大哭一场
改革开放初期,引进外资合作发展企业是个热门话题,侨星企业也不例外。
当时,有两种意见,一是引德国知名的品牌企业,合资扩大啤酒生产,一期达到三十万吨,形成“北方青岛,南方华侨”南、北两大啤酒生产基地。我们的啤酒已被评为省优质产品。德国的合资方也采取了积极的态度,为合资事宜繁忙穿梭德国、厦门两地。厦门市非常支持这个合资项目,作为市里的一大项目,由江平副市长牵头协调。
除了侨星,竹坝华侨农场也是合资建厂的另一个选择地。竹坝最大的优势在于那儿的水质好。为争取项目的落户,侨星和竹坝两个同是侨务部门的企业间也在“笔战”,是在内部的竞争。我发现,竹坝“笔战”的主笔,就是杨永泰这小子。那好,就把他调来侨星企业,枪手没了,还战什么。(笑)
另一个意见是把味精厂与外商合资。那时,味精生产已到了成熟阶段,企业领导和职工对这个合资项目比较难于接受,反映也比较激烈,由于上级“人治”的原因,最终还是味精厂搞了合资,而啤酒的合资项目被迫停下来,可惜!
味精合资企业在短短的几年中,从盈利大户落到负债累累,加上污染源的问题没有得到根治,城市进程速度的加快,企业面临搬迁内地的现实;啤酒厂合资不成功,提高产量也变得异常的艰难,虽然我们起步早,但后来新投入的啤酒企业从品质、产量都超过我们,也同样面临着搬迁的问题。两个主业的退场,人心浮动,引发了牵连的效应,企业在紧跟时代的发展步伐怠懈,仿佛就在一夜之间,那个辉煌而又耀眼的“华侨之星”黯然,留下的只是即将下岗的职工,陈旧的设备,以及等待拍卖的厂房和地块。到今天,我心情依旧沉重,如同封闭自己一般,只是在不断探视疾病缠身,将要离去的归侨职工中,追寻与归侨职工们携手建设家园,震憾我心田的日日月月。
归侨职工与工厂、国家共命运
我在侨星厂呆了近四十年,职务也是从办公室主任当到副厂长、厂长、书记、副总经理、总经理、调研员,生活、工作接触到的多数是我们的归侨职工。归侨职工的那种特有的本性让我觉得亲切和敬佩。
我在侨办企业里工作大半辈子,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归侨职工发自内心的爱国爱厂的强烈情感。归侨,在国外生活过,吃过苦,受到过歧视,回国后对祖国、对政府都能怀着一颗赤诚之心。这种情感不是靠嘴巴说,而是从他们的工作上、生活上、学习上非常自觉地表现出来,他们像爱自己的生命一样,爱厂,爱祖国,把国家强盛、工厂的前途与自己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不遗余力地参加到工厂的建设与发展事业上。
侨星企业可以说是归侨职工白手起家创办的,所以在整个企业的发展阶段,归侨职工们始终保持着勤俭、节约办企业的精神。1964年,新厂落成后,厂里的汽车只是拉生产设备,其他的一切都是靠职工们用板车拉,从斗西路拉到莲坂,哪怕是半块砖,归侨职工们都会拣回来拿到新厂建车间时用,不浪费。生产需要三班倒,没有夜餐费;周末加班也没有加班费,从来都不会计较,以厂为家,团结一心,有这样的职工和正气你说还有什么事办不到呢!
侨星企业归侨职工集中,就像大家庭一样,一家有困难,大家都会帮忙,团结互助的精神始终是归侨职工中的主流,在工作中,生产上归侨职工也是人人争当先进,帮后进的职工。一位归侨青年职工,刚到厂里生产劳动表现突出,但不懂得安排自己的生活,工资不够他花,还让海外的父母寄东西借济他。大家就帮他安排生活。我跟他说,你一个月的18元工资分成三份,一份钱留在食堂,保证让他吃饱,一份留着零花,一份交给工会留着急用。很快这位职工就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有条有理了。他海外的父母为此非常高兴,告诉我说,在海外是把人变成鬼,在祖国是你们把鬼变成了人。
归侨职工在企业中也大兴技术革新之风,创办初期,年青的归侨职工就以自己的知识,革新了陈旧简单的生产工艺,使味精的产量和质量都大幅度提高,在筹建新厂时,他们虚心学习结合厂里的实际,在生产上也有不断的革新。企业始终在职工中提倡“开拓思路,技术创新”的活动,企业生产的产品质量一直都保持优质供应市场。
企业也十分重视丰富归侨职工的精神生活,每年企业要举办两场大型的职工文艺演出,举办运动会。与企业所在的街区、周边的老百姓保持着十分融洽的关系,相互支持,互惠互利。就像现在各家企业树立自己的企业文化一般,侨星企业早就有了自己的企业文化,为企业无私奉献的企业人。在侨星企业中,不少归侨职工是“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市劳动模范,是“三八红旗手”、先进工作者、优秀党员。归侨职工不仅为侨办企业的发展壮大付出了心血,同时也随着企业的发展提高了自己人生价值。
原载:鹭风报
(福建侨联网
2006年3月3日 4:33 P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