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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归侨运动健将李景莹“口述历史”:

像爱自己的生命一样,热爱自行车运动

  时间:2006年3月3日
  地点:厦门湖滨北石亭路(李景莹家)

记录/整理:太原、青云

父兄都参加进步活动

  我祖籍福建古田,出生在马来西亚,那儿靠近泰国边境,很小的时候就随父母移居到泰国的那汶。在我们居住的地方,有不少的华侨华人,我们这些小孩一般都会说三种言语,中国话、泰国话还有家乡话。在泰国我也读华文学校,是夜校,读到小学毕业。

  泰国、马来西亚两国交接的深山丛林中,马共的活动十分的活跃,群众尤其是那些华侨华人不少人都参加马共的活动,就是我们所说的进步活动。记得小时候,我们家经常聚集了很多人开会,有割胶工、教员,我有时还会按大人的要求送个纸条呀什么的,最经常的是送那些来开会的人回住处,因为会都是在夜里开。夜很深了,来开会的人不熟悉路,多半是我们家兄弟姐妹带他们回去的。

  我父亲叫李昌发,他和我两个哥哥的行踪,引起了当地政府的注意,听大人说,政府要抓我父亲和大哥,砍下他们的头,挂在我们住的那条街的两头。很快,我大哥就不见了,没多久父亲、小哥也不见了。后来听妈妈讲他们知道风声紧,就回到了祖国。走时,不敢让我们这些小孩知道,怕走漏了风声。大哥到祖国时,正好临解放,他在海南,是离休干部。父亲和小哥是在1950年回国的,也在海南。1952年,我母亲带着我们几个小的也回国,与在海南的父亲团聚。那年我16岁。我还有三个姐姐留在泰国,有的不在世了,现在泰国的外甥一大群。

迷上自行车运动

  我们回国后,被安置在海南的兴隆华侨农场。我也去参加工作。那时还实行供给制,吃、穿、用一切都是国家。1954年,我想读书,家里同意了,我就选了福建的集美华侨补习学校。那时集美侨校刚刚创办一年,是杨新榕当校长。

  在侨校,洪淑彬是我的同班同学,她是印尼侨生。她来读书时带了一辆自行车,是平把车。不是赛车,那时也还不懂得什么赛车。我们俩除了上课就是骑着车玩。一个骑车,一个跟着跑,都是光着脚骑车,光着脚跑。脚底板长出了一层厚厚的硬皮,踩下去很疼。当时穿的是卡其布短裤,平把车的车座又宽又大,很硬,骑久了大腿内侧两边磨破皮,出水泡,久了也磨出一层硬皮。可当时只知道快乐,一点都不觉得苦或是要放弃。

  我们俩的骑车,让体育老师陈克明看上了,他做了些指导,算是我们的启蒙老师吧。1956年9月,厦门市举办第四届运动会,学校派我们俩去参加自行车项目比赛。运动会不提供赛车,车要自己带,也没有运动服,我们平时穿什么到赛场上还是穿什么。结果我是以2分48秒6破了1500公尺的全国记录,洪淑彬以5分59秒破了3000公尺的全国记录,轰动了整个运动会。我们除了高兴,别的也没多想。比赛完又回学校读书,课余时间还是骑着洪淑彬的那辆平把车训练。我们常在刚建成的厦门海堤上练骑车。那时汽车少。一个骑车,另一个就坐在堤头等,轮换着骑车训练。

成为有名的运动健将

  这一年的11月,我们又代表厦门队参加在福州举行的省第二届运动会,我和洪淑彬又打破了5000公尺的全国记录,我的成绩是2分5秒47,洪淑彬的成绩是2分56秒4。比赛完,我们还是回学校读书。那几年,到了假期我们俩没得出去玩,因为参加比赛、训练误了功课,一到假期学校就给我开小灶补课。

  由于我们在各种运动会比赛中不断打破全国记录,成绩突出,1957年,国家体委评了一批运动员级别,厦门市一共有14名运动员得到了运动健将和一级运动员称号。我和洪淑彬还有男子举重运动员、马来西亚侨生许丽水三个获得运动健将称号。我们三个都是侨生。应该说也是福建省第一批获国家颁发的运动健将称号的运动员。那时在运动场上有很多的归侨学生活跃在运动比赛的各个项目上,在福建与我们同时的侨生运动员就有羽毛球的印尼侨生王文教、陈福寿,举重的有马来西亚侨生许丽水,游泳的有印尼侨生傅翠美、自行车除我们俩还有莆田二中的印尼侨生李玉凤,这几个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就获得运动健将称号的归侨运动员。

奥运选拔训练

  1956年,我们祖国为参加在慕尼黑举行的第16届奥运会,在全国运动员中举办了选拔赛,我和洪淑彬都参加了。那时的交通很不方便,福建的运动员要先在福州集中,然后坐船上南平,到了南平改乘汽车到江西的上饶,赶上开往北京的火车。路上耗时太多了,不像现在什么样的交通都有,很方便。

  选拔赛在北京进行的,我们在北京集训了四个多月,当时大家都憋足了劲,要参加奥运会,都很激动,训练也十分地刻苦,运动量非常大,在1500公尺自行车选拨赛中,我和洪淑彬分别得了第四、第五名。

  大家热切期待着,传来的消息却是意外。因为台湾也要派运动队参加这一届的奥运会,为了避免闹出两个中国,我们决定放弃参加奥运会。虽然觉得很可惜,但大家都明白祖国的统一高于一切,个人利益是可以先放一边的。

  参加不了奥运会,集训结束时,我们又回到福建,回到了侨校学习。

破世界记录

  1958年11月,全国田径、自行车对抗赛在福州举行。自行车公路赛是在福州的峡北公路上举行。男子是100公里,女子是25公里,解放军的“八一”,河北队、天津队等强队都来参加,比赛非常激烈,我年青,有冲劲,满脑子想的就是要出好成绩。在比赛中,剩最后10公里处时,我紧紧咬住前面引路的摩托车不放,拚尽全身的力气,往前冲,42分47秒8,这一成绩刷新了全国记录。

  在比赛的最后一天,李玉凤、洪淑彬和我三个归侨学生就在25公里赛上,又刷新了世界记录。25公里的世界记录,是1957年在莫斯科举行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第三届国际青年友谊运动会时,苏联运动员鲁克申娜创下的,成绩是40分14秒。而我们三人成绩都在39分以内,李玉凤是35分21秒2,我是37分27秒2,洪淑彬是38分48秒。全都破了了世界记录。男子100公里的赛事就更有意思了。严春华是代表福建队的厦门选手,是个踩三轮车的工人,在100公里公路赛中他得了第一名,成绩是1小时56分38秒8。世界记录是在1942年意大利运动员班得德蒂以2小时20分44秒8创下的,16年了没人破他的,这次对抗赛前段也就是11月14日,被天津选手,天津体育学院的学生李增福以2小时10分多破了。24日,严春华用不到2小时再次刷新了记录。当时,省委、省政府发来贺电,各种报纸也是大篇幅的报喜,说是福建省放出多少颗体育卫星。

  那年,我们这些在体育运动上有突出成绩的侨生,受到全国侨联、中侨委的表彰,到北京、到广州参加各种表彰大会。也就在这一年,我和洪淑彬被正式调入福建省体工队的女子自行队去。

艰苦的训练

  自行车运动是一项十分艰苦的运动项目,我们的训练就是跑公路,福(州)厦(门)公路是经常要跑的,我们跑了无数趟。可是,最艰苦是跑北方,跑上海、大连、辽宁、北京、山东、长春,多了,什么地方都去,全都是骑自行车跑。尤其是有赛事,我们就骑着北上,即是训练又是参赛,比赛一结束,北方的运动员也跟我们一道,骑着车南下,很有意思。

  那年,省自行车女子队到北京冬训,我们骑上车从城里出发,到了八达岭山下,全部队员脱去长衣长裤,穿短运动装,准备骑车上到长城脚下。出发前,教练给我们每个队员的车手把上贴了写有“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单子,每人都一张。出发!那是什么路呀,沙泥公路,弯弯曲曲,全是上坡,坡度高、陡,全程18公里,骑上去吧。

  比赛用的专业自行车脚踏是带齿的钢板制成的,那齿要扣在鞋底凹槽内,再用扣带扣紧,为了在快速蹬踏时不至于脚和踏板分离。骑车上长城时,整个人的头、身体的重心朝前,尽力踩踏,由于坡度陡,踩踏时很吃力,也很慢,比徒步走还要慢,几乎是定格的姿式。你得使劲再使劲,嘴张得大大的,呼吸、喘气,同时“啊、啊、啊”喊出来加油、使劲。冬天呀,下雪,我们还是浑身满脸的汗水,嘴、咽喉都干了,生疼,硬是一股劲骑上来。全队14名队员,只有我和洪淑彬骑着车上去的,没有第三个。到了长城,脸上的汗水马上就结了冰,我们俩心里的高兴就别提了,真是不到长城非好汉!我体会很深。也就那么一次,骑上长城,我想再叫我第二次骑上去恐怕是不行了。也就是那么一次,以后所有的公路段都不在话下,真的,以后骑车训练都觉得特别的轻松,像飞一般的。

“以干代工”

  1965年,文化大革命时,省体工队解散,我被下放到了厦门感光厂。我爱人在集美中学工作,他是越南侨生,也是集美侨校的。我们俩恋爱很多年了,为了我的运动生涯,我们的婚事一再被推迟,回到厦门时我们才结婚。

  在感光厂,我是“以干代工”。在省体工队,我是自行车女队队长,是干部。到了工厂,人家不理你这个,下车间,你不是运动员吗?有的是力气,专门分配重的累的活给你,这也不要紧,我也年青,都是工作,做什么都行。当时,厂里分配我住在集体宿舍,16人一间,我又带着幼小的孩子,在宿舍内又不准煮东西,可怜我的孩子。孩子很乖,不哭不闹。我看不行呀,这样带孩子怎么行,决定回我爱人老家同安,回去了一个月,还是不行,再回厂里住集体宿舍。那段日子是不好过。现在的这两房的小单元是以后分的。

  生活上再苦也都能挺过去,但政策不落实让我心里很难过。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中央、省里都有文件,对下放到地方的运动员给予一次性的生活补贴,是干部的要恢复职务级别,各种红头文件下到厂里了,都被扣下来,不跟我见面,也不说。厂里还一直催我赶紧办退休。我说,我才50岁,按干部退休年龄应该是55岁。厂里还是硬让我退休,表格都拿来让你填了,我就是顶住,我就是不理解为什么对我这样。到了已经是落实政策快结束的年月了,我回省体工队了解情况,省体工队领导都是以前我的队友,他们都很吃惊,没想到到现在都没给我落实政策,没有恢复干部待遇。在省体工队领导、省人事厅的干预下,我的问题才得到解决。

  1995年,我正式退休,退休工资是160元,现在已经调到近1000元。但,这都不够我看病的费用。十多年的运动生涯,我落下了一身的伤疼。那时,还没有非常科学、专业的指导和训练,运动的医疗、康复条件都很有限,自行车运动得长年累月地躬着腰,膝盖、腰、胫椎损伤得厉害。在公路上训练,路面状况不好,骑着车,速度又快,两个膝关节振得厉害,时间久了,把上下两根腿骨间的软骨磨没了,现在走起路来,两腿的腿骨是硬碰硬,疼得钻心,直冒虚汗,没有拐杖我走不了太长的路。

不解的情缘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省体工队召我回去当教练,我推辞了。家在厦门,爱人有自己的工作事业,他为我付出了太多,尽管我的工作环境并不好,我还是留在厦门,为了家庭,为了孩子。

  但,我对自行车运动总有不解的情缘。1988年,厦门举办“万宝路自行车精英大赛”我去了。我是第一批观众,挤在人群里看比赛。体委的一位老领导看见我,问我为什么不上主席台,我说,没人请我,是我自己来的。这位领导说,现在的年青人太不象话了,把李景莹当一般观众。恐怕谁是李景莹他们都不认识。说着,硬拉我要上主席台。我还是没去,就站在观众群里。

  本来嘛,我与自行车打了十多年的交道,心里有一份特殊的情感。自行车运动伴我走过我青春最美好的时光,我为之努力,为之奋斗,为之付出,我就像爱自己的生命一样,热爱自行车运动。我去,就是因为我热爱,不是为了名分。我跟观众站在一起,心里十分的坦然,踏实,十分的幸福和满足。

  当时,这位领导还引记者来采访我,我说的最多还是自行车运动。厦门无论是从气候条件、公路设施还是自行车运动的群众基础都很适合开展自行车运动,可惜这次精英赛没有厦门选手参加。太可惜。

  原载:鹭风报

  (福建侨联网 2006年3月3日 4:33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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