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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鬼门关回来

——访日治时期新加坡四排坡监狱女囚李小花

区如柏

  新加坡沦陷时期,因参加秘密抗日活动而被捕的李小花,囚禁在四排坡监狱,随时都有可能被处死。家人花了很多钱才让她逃离鬼门关。战后她回中国。不久前她在香港接受记者专访,追忆半世纪前在四排坡监狱的苦难岁月。

  翻阅在香港获赠的《血碑》增补本,在附录《日本占领时期被捕入狱的抗日志士部分名单》中,一共收集了130余人的简单资料,确定健在的记录不超过20人。去年底在香港有幸见到了曾因参加抗日而被囚禁在四排坡监狱(亦称欧南监狱)一年零三个月的李小花女士,听她细说前尘往事。

  李小花的个子不高,从她的谈吐可以感受到她不是温室里的小花,而是经历过疾风考验,没有被折断的劲草。以下是李小花的忆述:

参加秘密抗日活动

  我生于1929年,家境算是很不错,父亲是一家大商行的经理,他爱中国,是南侨筹赈会的成员。我就读于中华女中的小学部。新加坡沦陷之前,我参加如火如荼的抗日活动,沿街卖花、分发抗日宣传品以及收集捐款。

  1942年2月15日,新加坡沦陷了,有一些不愿做顺民的人组织了抗日同盟,这个组织是效忠中国的。在沦陷前的抗日思潮影响下,我加入了抗日同盟,支援马来亚人民抗日军。

  l944年2月的一个深夜,一组日本宪兵和汉奸来到我的家,高声叫喊我的姓名。我站出来承认,由于我年纪轻,个子小,对方以为我冒充,硬要拉走我的姐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坚持我是他们要逮捕的人,还坚持要换衣服、梳头发、穿鞋子才跟他们走。

漆黑囚室就象鬼屋

  他们把我带到离我家不远的中央警察署,逼我招供同一个组织的人,他们往我的背上打,夹我的手指,我都忍着痛不肯招认,于是他们宣判我的罪名是“反对东亚共荣圈,反对大日本帝国”,起初被判坐牢15年,后改判7年徒刑,被押送到四排坡监狱(今欧南园)的女牢,当时我才15岁。

  我被推进一间漆黑的囚室,伸手不见五指,就像一间鬼屋。当狱卒把铁门沉重地“砰”一声锁上时,我坐在地上害怕得放声大哭,知道再也看不到父母亲和兄弟姐妹,同时也怕黑,怕这黑沉沉的鬼屋。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少天,听到有人轻轻地敲着铁门说:“你叫什么名字?不要怕,不要哭,楼下有很多人。”我壮着胆子,睁开眼睛看着这个黑暗的房间,只有一个供大小便的木桶,置放在墙角,满室臭气熏天。想到自己是这么孤单,要在这间黑沉沉的鬼屋关上7年,对日本鬼子更加憎恨。

  大约过了三四天我被押到楼下的大囚室,然后被押送到一间关了五六个人的囚室。同室的还有黄玉琼、李英芳和阿基等。她们像大姐姐般地招呼我,有了自己的战友,不再害怕了。

难友受尽严刑摧残

  四排坡女牢是在监狱的西侧,筑上了一堵大围墙,这里的难友都受过严刑拷打,有的甚至遭受强奸或污辱。每个人的脸色青黄,嘴唇苍白,有的拖着水肿的脚,有的倒卧在睡板上。只有清晨点号码和傍晚冲凉时,不同牢房的人才有机会交谈一两句话。

  四排坡女牢的生活是这样的:清晨6时起来,跑步、集合、听训话,接着排队领取一瓢有酸味的粥或一瓢泡水的番薯粉。然后洗刷牢房,目的是清查牢房内是否有私藏违禁品。过后,按照女狱卒的吩咐分别从事缝制军服、纺纱、缝钮洞、钉钮扣等,各做各的,只许动手不准说话。

  新进来的难友有的被押到楼上的暗房,有的是被抬进来,第二天早上又被抬走。据说是被送去吊死,有的是病死。

  随着侵略者在前线节节败退,他们加紧了对囚犯的镇压,女牢的四五十个难友充满着反抗的意识。在一个黑夜里,事前没有约定,也没有人进行组织,各个牢房此起彼伏地唱起《国际歌》、《松花江上》等歌曲。狱卒急得到每间牢房高声叫骂,但是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大家已经把生死和安危置之度外,只知道互相支援,团结就是力量。

  我们一直唱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日军头目带着一小队荷枪的宪兵冲入女牢,难友被赶到平日集合的地方,坐在地上听训话。鬼子头目大声叫骂:“谁叫你们深夜骚乱?是谁带头唱歌?”大家默不作声,他无计可施,把全场最小的我推进办公室,朝我的脸上左右掌掴,接着拿起藤鞭朝我的身上乱打。狱卒帮腔说:“说!你说了就不打你!”我只说:“不知道!”

团结斗争迎接胜利

  头目气得团团转,又冲出办公室拿着鞭子朝两三个人的身上乱打,玉琼和英芳想站起来把责任承担,旁边的难友悄悄地拉住她们的衣服。阿基勇敢地站起来说:“我们吃不饱,还要做这么多工作,我们肚子饿,睡不着,大家就唱歌。”头目把鞭子朝阿基的头和脸打下去。难友们个个站起来,表示抗议,阻止了日本鬼子,他们当场给枪枝装上子弹,恐吓我们,但是没有人屈服。

  头目咬牙切齿地叫喊:“统统抓去关黑房!”一间大约长5英尺,宽3英尺的黑房.平时只关一个人,现在关了六七个人,充斥着体臭、尿酸的混浊空气,令人呕吐、头晕和窒息。我们只能互相紧靠。互相鼓励。

  被囚禁在楼下的患病难友,请求狱卒设法救救被囚禁在楼上的挨饿难友,一名平日凶神恶煞的狱卒很同情我们,她冒着危险,偷偷地从门的下面推入一个铁盒子,用水壶从门缝注入自来水给难友们解渴,又把压扁了的两三条香蕉推进来,我们互相推让.最后大家都吃一点,连香蕉皮也吃了。

  我被逮捕后,父亲花了很多钱贿赂汉奸和鬼子,1945年5月我获得释放。再过3个月,日本就投降了。

  1946年7月,我瞒着家人搭船回中国,先到香港,然后到汕头念中学,1948年结婚。解放后,我到福建师大附中工作。1965年在福建师大校部工作。1978年,我们移居到香港,我有4个儿子和2个女儿,他们散居在世界各地,都在做生意。

  回首往事,我无怨无侮,很多难友已失去联络,有些难友不幸死在狱中,有些难友和我一样回到中国,至今,仍旧健在的已经为数不多了。

  (原载新加坡《联合早报》1998年3月15日,转载时略有更动。)

  李小花,即李敏,系福建师大香港校友会副会长、师大侨联顾问。

  资料来源:校友通讯,福建师范大学校友总会编,1998年第三期

  (福建侨联网 2006年3月3日 4:33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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