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太太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每天上午9:00至12:00 在家里自修,星期天则到费城唐人街附近一寺庙烧香、拜佛、念经、吃斋。
见庙拜庙,遇佛拜佛。对任何宗教信仰,我都抱着一种尊重的态度。或许是从小耳濡目染,深受奶奶和母亲的影响,在潜移默化中,对佛教似乎有股与生俱来的亲近感。有次和房东太太闲谈中聊到了佛教,不知何故,她从此认定我与佛有缘,每次见到我,总问我周末是否有时间和她一起去礼佛。
我有心想去见识一下,但因工作时间无法调整,直到上个星期天才得以成行。
每次拜佛活动,房东太太都专门负责接送家居附近的几个佛教徒。星期天早上七点我到她家时,已有四个教徒正等在那里。
寺庙是间毫不起眼的房子,没有招牌,也没有特殊的装修,外观与一整排普通居民排房没有任何的区别,若没有来过或不认真找很容易错过。寺庙内空间不大,摆设也简单,像个家庭式的佛堂。所有的佛像都集中在一个一人高的大佛龛内,释迦牟尼在中间,西边依次是阿弥佗佛、观音菩萨;东边依次是药师佛、文殊菩萨,外加套一个加顶的大玻璃柜以保护佛像,顶端正中央写着“阿弥佗佛”四个大字。佛龛两边挂着精致的布制经幡。佛龛前莲花木雕图案的红色长形供桌上有一鼎正燃着香火的三足铜制香炉、两支插电式的莲花座水晶烛台、两樽插着富贵竹的细长琉璃花瓶、一只大木鱼,还有教徒们当天带来的各类水果、饼干和鲜花等供品。供桌前有三个明黄色的蒲团。
对着佛像,我伸手去拿佛龛左边小案几上的檀香,房东太太按住我的手,说:“香炉内还有香火,不需要再点香,只要双手合十跪拜就行了。”
人们常用香火鼎盛来描绘祈福朝拜的人流之多,到了这里为什么不用烧香?拜佛时我不敢造次,把疑问憋在心里,到了厨房才找机会轻声问房东太太。
“佛教中,有一支香供十方世界无数诸佛的说法。佛在心中,点香表示行者对佛的虔诚心,既然已经有香了,又何必再点呢?”
房东太太的话语深蕴禅意。可我还是忍不住用俗人的思维自我解释一番,美国不少房子装有火警报鸣器,有时厨房浓烟也会触动警报,此刻屋里人则手忙脚乱地开窗、开门、开抽风机,让那“呜……呜……呜……”鸣叫个不停的警钟声尽快停下,不然可能会有警察找上门来。寺庙内的香火太盛必会触动火警警报;即便没有装置火警报鸣器,若屋内常常青烟缭绕,不明就里的邻居可能会误以为发生火灾而报警。
9:00-12:00 在众人口中的师父敲打的木鱼声中,每个人搬一张椅子有序地坐在佛像前念诵佛经。下午1:00 吃午饭,2:00-4:00 再次念诵佛经。下午诵经结束后,大家都轻车熟路地各就各位,有的为下一个星期天的礼佛活动做准备,有的做清理工作,有的与师父讨论修行心得,有的商量放生、厨房修整、捐款、香油等问题。
第一次来的我,什么都不懂,大家伙好像也没有什么闲功夫去理我。迟疑片刻,我挑选了一份最简单的工作——搬椅子。和我一起搬椅子的是一个70多岁的老太太。我叫她歇着,只要我一个人就行了。她说,看别人动手自己闲着心里不是滋味,虽然年纪大了,但搬搬椅子还是可以的。
我和老太太一边把念诵佛经时众人坐的椅子折起归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没想到说着说着,竟触动了老太太的愁情。
老太太夫姓吴,来美快一年了,是儿子申请来的。她儿子叫吴良,原是国内一政府部门官员,8年前来美。
刚来美时,吴良对美国一切事物都感到新鲜而有趣。因没有债务上的压力,不像其他新移民那样为糊口终日奔波不休,他用现金买了一幢三十多万的独立房、一辆三万多的汽车,似乎很快就适应美国的生活了,生活上没什么压力,精神上也没困扰。用他的话说:“在国内看惯了一些现象,到了美国才知道,这边的生活真的很舒服,大家各做各的,没有人去打听你的隐私,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美国的社会非常适合我。”此时吴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母亲不在身边。
成了有房有车一族后,吴良忙不迭地物色可以为他办理身份的人选。三个月后,他与美国公民的一华裔女子假结婚,直到绿卡正式到手,他前后花费了将近十万美元。
绿卡到手后,吴良开始幻想着他如何光宗耀祖地衣锦还乡。但由于某些无法道明的个人原因,他始终提不起勇气迈出回国的脚步。每当亲友问他什么时候回国,他总是讪讪地说:“回去干什么呢?没有什么特别理由需要我回去的。”
吴良从国内带来一大笔钱,可他还是担心坐吃山空,钱总有一天会花完的。同时他也想在美国闯出个名堂来,来证明无论在国内还是海外他都是个混得开、会来事的顶呱呱的人物。刚工作时,缺乏工作经验、言语不通的他难免受到他人的呵斥、排挤甚至羞辱。这是每个新移民来美后都要经历的遭遇,他无法忍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份工作最长不超过一个半月,有时被人炒鱿鱼,更多的时候是他炒老板甩手走人。他说,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并不缺钱花,不习惯被人指使,宁愿不干。
来美国日子久了,吴良发现他完全失去了以前在官场上走到哪里都是众人争相吹捧、前呼后拥、威风体面的盛况。亲朋也都各忙各的,对于他的造访或偶遇皆冷淡对待,有些甚至避而不见。出国前后所受待遇之落差,他在心理上难以承受,先前对美国的种种新鲜感和好感逐渐消退;在餐馆业和建筑业兜兜转转有一搭没一搭地做些零碎的工作后,当初立志在美国闯一番事业的雄心也慢慢消耗殆尽。他开始觉得一切都兴味索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国?
回国是行不通的。经过几番折腾后,吴良希望能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但尚无法从国内当初那意气风发的景象中抽离出来的他,做每份工都不顺心,心理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心态越来越不平衡。有次他在建筑工地当小工,不小心一滑脚从二楼摔下,腰部受伤,老板当时给了他一百元当医疗费。他没有去医院就诊,就买些疗伤膏药敷贴。一年后,他才知道,依照美国法律,他当时有权向老板要求工伤赔款。
休息几天后,他辗转到美国中部乡下的一间中餐馆当送餐员。一个月后,一位在邮政局工作的朋友,建议他报考邮递员。他心想,再怎么样,政府工作总算是个铁饭碗,虽然工资不高,但他在餐馆和建筑工地工作时,也没赚到什么钱。
笔试通过、面试并不如意的他,在朋友的帮助下,邮政局负责招聘的人员同意让他先到美国乡村一邮政局试用三个月,如果英语对话有所进步的话,就升为临时工,然后在该邮电局排队等候变为合同工,最后转正,就成为名副其实的政府工,拥有终身铁饭碗。
吴良感叹道:“没想到到美国政府工作,竟然和中国改革开放前获得‘铁饭碗’的程序一模一样。”
或许是语言问题,或许尚沉浸在国内舒坦生活的虚幻梦境中,吴良一直无法调整好心态去适应美国的生活。邮政局的铁饭碗他基本上保住了,可对他来说这份工作犹如鸡肋,辞去可惜,做其他工作也不一定比这份工好;继续工作下去又不甘心,这与他想象中的功成名就、以及刚来美时的创业憧憬和生活向往都差了十万八千里。特别在工作中无可避免地受到了种族歧视和老员工的欺负,令他对生活倍感失落沮丧,心灰意冷,加上常缅怀在国内时的风光和得意,把自己弄得更加失魂落魄。
这几年来唯一令吴良开心的事是母亲的到来。他到邮政局工作后没多久就考了公民,随即着手申请母亲来美,经过了近二年的等待,母亲顺利抵美。
吴老太太来美后,见到儿子整天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样子,心痛不已。有次她到费城唐人街买菜,无意间发现了这间寺庙,原是无神论者的她,爱儿心切,走进寺庙跪拜菩萨为儿子祈福求好运。一次、两次……,慢慢地,她从临时抱佛脚变成了一名虔诚的佛教徒,希望她的虔诚礼佛之心能帮助儿子消除一些孽障和怨业,保佑儿子的生活、工作一切都如意,保佑儿子能开心快乐地过日子。
“这是因果……”看着老太太伤感的样子,我把溜到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换上一句无关痛痒也毫无说服力的客套话:“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我感慨地向好友启说起此事。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叹了叹口气,念了一首唐诗:“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福建侨联网
2007年9月7日 9:04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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