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克锵（美国）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香港出现很多坊间所称的“走鬼学校”，其特点都一样：是私立学校，每个班级的学生人数超出香港教育司署规定的人数；校方用行贿教育司署人员的方式，汇报虚假的学生人数；遇到教育司署派人前来检查时，因提早接收到教育司署的暗中通知，学校将人数多余的学生带到天台避开检查人员。因为校方逃避教育司署检查的方法与街上小贩以术语“走鬼”相互通知对方逃避警察对小贩的扫荡的情况雷同，故此类学校亦被谑称为“走鬼学校”。
我当时就读的那间小学就是一间“走鬼学校”。一天，历史课堂上，老师讲完了“神农氏尝百草”这一章节后，循例询问同学们有什么问题和不理解之处。生性好奇、好提问题的我马上举手向老师發问：“老师，我觉得神农氏应该没有尝百草，因为他如果不小心尝到了毒草，就会被毒死了，怎么可能记载这么多种草药下来，最有可能应该是神农氏叫别人尝百草，他在旁边做观察和纪录，或者他只是很幸运地尝到了一部分没有毒的草药。”
历史老师不悦地说：“神农氏尝百草，书上都是这么说的，绝对不会错。你小小年纪懂什么？不懂没有关系，但不要乱问问题。你知道神农氏是谁吗？我念过的书比你说过的话还多，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有什么资格质疑神农氏有没有尝百草？”
我反驳说：“就是不懂才问啊。要是我都懂了，还需要上学干嘛。而且，是老师你问我们有什么问题，我才举手发问，我觉得书上写错了。”
历史老师被我气得怒火中烧，把我狠狠地批评一番之后，将我赶出教室，叫我去校长办公室见校长，并好好检讨自身的行为。
到了校长室，校长正在讲电话，看来他的心情特别愉快。他一看到我，就一边讲电话，一边用手势命令我象以往一样站在校长室外看校规。其实，日久有功，我早把校规背得滚瓜烂熟了。
我看校规的时候，只听到校长说：“哈！哈！哈！我希望你尽快请一些装修人员到那里，这一次不一样，我要快……，不！不！不！不用了，我要新学校早开业，早一点招生，早一点收学费……多谢美言，我如果再开一所新学校，肯定也是找你做帮手的，哈！哈！哈！……”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同班同学陈志和他的母亲满脸愁容地走进校长室。
陈志母亲哭着对校长说：“昨天阿志的父亲在建筑工地上工作时，不小心从高处摔了下来，当场死亡，家里连他父亲的葬殓费都无法凑足，实在没有能力继续支付他那每月75元的学费，我希望校长能够帮我们想想办法，让阿志继续留在学校读书，每天下课后他可以留在学校帮忙做点打扫和清洁之类的事情。”
校长说：“我对陈志父亲的事情非常同情，希望您节哀顺便，不要多想。本来象陈志这样的优秀学生，我们学校是应该考虑给他减免学费的，您先回家，让我和校董商量以后马上通知您，好吗？”
“校长，你真是个大好人。我们母子给你下跪了，感谢你对陈志的关心和爱护。非常感谢！”陈志的母亲感激不尽，可能是对校长的关心感触太深了，也可能是悲痛的情绪压抑太久了，在校长室内忍不住嚎啕大哭。
陈志母亲不停地感谢，校长送母子俩走出校长室。接着，校长把我叫进校长室，严厉批评了一番后，对我说：“老师怎么说，你就怎么听，不要问一些无聊无趣的问题，还有老师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你就应该虚心接受老师的批评，向老师认错。”
“我没有错，错的是老师。”我不服气地说。
校长再次严厉批评一番，直到下课铃响，校长最后说：“老师不会错。你是校长室的常客，下节课是语文，你先回去上课。”
笔者觉得奇怪，以往笔者一争论，校长总是短话长说，老生常谈，将许许多多的陈年往事都抖擞出来，比如我在什么时候顶撞了哪一位老师以及在什么课堂提出了千奇百怪的疑问等，一一加以批评，这次却出乎意料之外的轻松，三五句解决问题，这么快就让我重返教室。
笔者才回到教室三五分钟左右，校长突然也出现在教室，我大吃一惊，心想：“是不是刚才他骂得不过瘾，又来找我去‘叙叙旧’。”
校长直接走上讲台，叫全班同学肃静。他动情地说：“你们班上考试第一名的陈志同学，他的父亲从工地上摔了下来不幸死亡。我希望你们应能够发扬人溺己溺的精神，伸出同窗友爱之手，帮助陈志同学渡过难关。你们班总共有44人，从今以后，每人每个月捐出2元作为陈志同学的学费。还有，为了顾及陈志同学的自尊和颜面，你们千万不要告诉他这件事。有时候你们同学之间或许会吵吵闹闹或者口角打架之类的，我要你们答应我，绝对不能说什么：‘你有什么了不起，你的学费还是我们出的’这类伤人的言语，这样说会打击到陈志同学的自尊心，你们知道吗？总而言之，你们千万要记住，绝对不能让陈志同学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陈志母亲冲进教室，只听见非常响亮的“啪”了一声，校长的脸上挨了一巴掌。陈志母亲指着校长，气愤地说：“你不是人，伸手向班上学生要钱，44个学生，除陈志外，43个每人每月2元，总共86元，除了缴纳阿志的学费外，你还有剩余。你简直就是畜生，吸血虫。我家阿志不念了。”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屈指一算，笔者离开香港已经整整三十五年，不知道金钱挂帅的“教育企业化”如今是否还存在？
2006年7月24日
（福建侨联网
2006年7月25日 9:11 AM
）
相关链接：
回首当年话香港之“马路如虎口” （2006年7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