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澳洲人
环球 罗铃(澳大利亚)
在澳洲,我总有一种错觉:好像所有的人都比我快乐。
(一)
刚来时,认识一个22岁的澳洲女孩。她是学音乐的,平时给几个孩子当家教。在我看来,她快乐得就像是童话里的人物——“多美的蓝天!”、“多可爱的花儿!”、“我的学生可爱极了!”……每次她这样说时,我都在心里愣愣地,定睛重新打量她一遍。
有时,甚至是一些大家都会抱怨的事情,比如堵车、下大雨,她都能以欣赏的眼光来对待。乐观得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她以后打算做中小学教师,并怂恿我也去做,说我可以去教中文。我说这里的孩子太淘气,我不想去管他们。她一听,吃惊地皱着眉、百思不解地问我:“怎么,你不喜欢孩子?!”好像这是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
过去,我一直觉得我的快乐指数很正常。我想我有着这个年龄的人所该有的烦恼和成就。但是,和她在一起,我突然发现我的体内居然严重缺乏快乐。我这一颗平常心,全被她的快乐给搅得七零八落。
跟澳洲人比,我长着少年似的身体,却有着中年人的思想。这种年龄的错位让我觉得自己很另类。每日都在他们中间晃着,我知道自己有点儿不对劲儿,就像是下飞机后一直都没倒过来时差一样。
(二)
另一位朋友跟我同龄,是一家公司里的会计。看起来,她也比我快乐。
她是那种从里到外,从发型服饰到婚姻事业乃至整个人生轨迹,全部都井井有条的人。她的装扮和言谈举止总是那么规整,随时都像是要在某个重要会议上讲话。她穿衣服经常爱把西裤的裤腰扎在衬衫外面。总之,我觉得她太正规,有些古板老派。和她在一起,我的做派随意得就像个少年。
她来我家做客时,我的录音机里正放着一些日本、韩国的歌。那是些很缓慢很深情的歌,是少数几支我至今还喜欢听的流行歌曲。她说,“这些歌,我真的不反感,但是——我觉得这像是我父母那辈人听的歌。”
我很吃惊。我发现我们的某种心理年龄的差距竟这么大。我的身体里仿佛有着一种千百年遗传下来的沉重,有无数层看不见的东西在坠着我。而她却显得很轻盈很透彻。
她的脸上总是挂着最恬静最得体的笑容。这些笑容也算不上是百分之百的真实,但是能够笑得这么到位,内心里一定还是比较快乐的。
我想会计工作恐怕很单调无聊,但她却说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很简单,她是因为喜欢才当会计的,否则就去干别的了。她的弟弟是学音乐的,现在却当了警察,因为他更喜欢惊险刺激的工作。
澳洲人跟自己干的的行当仿佛是由自由恋爱而结合,而我们的就常常是包办婚姻。即使喜欢了自己的工作,也不过是先结婚后恋爱的。快乐,不是少了些,就是晚了些。
再看周围的上班族。其实大家的工作压力都很大,每个人的头上都像悬着个鞭子,在那呼呼作响,让你马不停蹄。但是,这一切都没有耽误大家快乐。
(三)
那天,铁路工人罢工,整个州的火车停开一天,平时那些乘火车上下班的人全部要改坐公共汽车。在市区的汽车站,人头攒动,大家互相打听传达着站点、车次、线路等信息。也有人在抱怨、焦躁,但大家脸上却全是喜气洋洋的,仿佛是一群小学生在等着汽车拉他们去游园。本来是罢工,大家却都拿它当节日来过了。
火车中转站的那位广播员今天心情也不错。刚才,他播着播着,突然一改平常那一贯端庄的语气,以卡通人物的语调说了句“请大家注意安全”。我们听了先是一愣,然后互相看看,都乐了。大家的心都跟着活泼了一下。
来我家清洗地毯的工人也挺快乐的。他一个人干活,但是看他从车里卸下来无数样设备,一样样调配着,倒好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他得意地给我讲他的设备如何灵活,如何能进到各种院子屋子里去,能接那些大设备接不了的活儿。对待我的地毯,他认真得像是在淘金寻宝,又像是在做科学实验,总之乐颠颠的认真劲儿让我很难消受。
(四)
报纸上,人们也都在努力制造着幽默,来滋润快乐。最近,歌剧《悲惨世界》每周都在打广告。上一周,广告画里的那个悲惨的孩子,依然是悲惨的小脸,却例外地伸出了两个手指,底下写着:“最后两周,莫失良机”。这周,他悲惨依旧,只是又拎了个皮箱,表示现在我可是真的要走了,旁边注曰:“最后一周,最后的机会”。真不像话,把个好端端的孩子弄得竟像个小骗子。
看那些政治漫画,看政客们被丑化得不像样,我真不忍心享受这份乐趣。但人家却未必在意。财政部长在去年宣布预算时,喜不自禁,乐得合不拢嘴。这不是我夸张,他咧嘴甜甜地笑的镜头足有一分钟长。这个镜头后来被一个喜剧栏目剪辑到了片头里去,每周一播。从此更加著名。
基层政工人员也不乏幽默,时时在抛洒着快乐。在大学开学的宣传周活动上,有民主党组织发给每人一些宣传资料。通常,随着这些资料也会赠送些笔、钥匙链之类的小礼品。回家后,发现民主党给我们的礼品是个避孕套,上面写着“选民主党,铲除……”我边乐边想,看,政治宣传也要采用人民喜闻乐见的形式。
其实,感觉到的这些也未必就全是快乐。它可能是友好、乐观风趣、社会福利带来的安全感,是平等自由的氛围,是直抒观点而隐藏感情的民族性格,是没有民族苦难和传统枷锁的轻松……
这许多东西混合起来,于是就配制出了这个叫快乐的东西。它就像是一种物质,在空气里飘荡着。人们呼吸着它,也挥洒着它。
(福建侨联网 2002年11月1日 16:1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