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电话铃声作响，正坐在电脑面前的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一定是李阿姨打来的，我一直在等这个电话，已经等了四五个小时了。
“是李阿姨吗？”我一把抓起电话筒，尚未听到对方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先发问了。
“是的。怡韬，我是李阿姨，我已经顺利回到北京了。现在正在我一位老朋友家中。”
“一切都还好吧？您……”我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问李阿姨有关她女儿的事情。
“我没打电话给小洁，以后也不会打，这个女儿我当作从来没生过。日后她在美国过她的日子，我在北京过我的日子。”李阿姨似乎知道我心中的疑问，伤心的说。
“那今后您一个人生活……”
“你放心，我每个月有退休金二千多元，一个老太婆肯定够花的，而且我几个老朋友和她们的家里人对我也都特别的好。你不用担心我日后的生活有困难。还有，就是感谢你那几天的收留。要不然我这个老太婆……”李阿姨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对我来说那只是举手之劳。再说每个人都会有老的那么一天。您不必挂在心上。”
“有机会来北京一定要到我家里来，我带你去游览整个北京城。”
“好，有机会到北京我一定会去看望您的。那您自己要多保重身体。”口拙的我感慨万千，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似乎任何形式的安慰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空洞无物，也都无法弥补李阿姨心中的痛和悲。唯有在心中默默祝福她，平安健康！
放下电话，心中五味杂陈。
认识李阿姨的缘由是她旁边一只高大威猛德国牧羊犬（
Germen Shepherd ），那是她女儿小洁心爱的宠物，英文名字叫做“
Tommy ”。从小怕狗的我，一看到狗就方寸大乱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李阿姨遛狗时从我身边走过，看到我呆立着惊恐失措的样子，和善地对我说：“不要怕，别看它又高又壮的，不会伤害人的。”之后，周末我带女儿去公园玩耍，都会见到李阿姨和她身旁的那只大狼狗。从点头打招呼到寒暄闲聊，久而久之，我和李阿姨话题逐渐增多，李阿姨有时也会聊聊她的生活状况。
李阿姨来自北京，老伴去世多年。唯一的女儿小洁八十年代末来美留学，毕业于哈佛大学法律系，完成学业后留在美国工作，拿到美国身份后，以探亲名义申请李阿姨来美。来美后小洁随即着手帮她申请美国绿卡，李阿姨从此留在美国。她的工作就是帮小洁遛狗。每天六个小时，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严冬酷暑，风雨无阻。
李阿姨抱怨说：“小洁已经三十几岁了，也不去结婚，她告诉我说，这只狗就是她的儿子，过段时间准备帮它娶门狗媳妇，还让狗称我为‘Grandma'，你说我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狗外婆？还要整天跟在狗屁股后面拣狗屎，侍侯它。”
“你女儿应该是属于比较美国化的一种人吧，也和美国人一样，把狗当作家庭中的一成员。”我安慰老太太。
“对狗很有爱心，整天‘宝贝'来‘宝贝'去的，可对自己的母亲却一点也不孝顺。她从来不让我在家里煮东西，每天给我十二美元，叫我到她指定的一间中国人开的快餐店吃饭，中午六元，晚上六元。理由是煮东西会有油烟，会熏坏她的衣服，她说她的每一件衣服都是上千美元的国际名牌。熏坏了，我赔都赔不起。对狗比对自己的母亲还好，难道这也是美国化的一种表现？是不是我们中国的年轻人出国久了，连思想也都跟着改变了，把中国文化的传统美德统统给忘记了。”说着说着，李阿姨悲从中来，开始讲述她出国后的遭遇。
准备来美国的时候，李阿姨将手头上所有的现金全部兑换成美金，总共8千多美元。刚来美国，小洁对她特别好，除了不让在家里煮东西外，平日里经常陪她上街溜达，带她到唐人街吃东西。因感动女儿的孝心，李阿姨将8千多美金全部交给小洁包管；当小洁提出申请绿卡的时候，她也答应了。
绿卡批下来后，小洁叫李阿姨留在美国，不要再回北京，并准备把李阿姨在北京的房子卖掉。与女儿小洁一起生活是李阿姨的心愿，但她从来没有想过终老在美国，她心想有了绿卡后，在美中两国之间来来往往更方便些，同时也想留着房子，小洁偶尔回国在国内好歹也有一个窝，所以她始终没有答应小洁的要求。
从那个时候开始，小洁对李阿姨的态度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要么不时有意无意地催逼她将寄存在朋友处的房契拿出来。要不就是整天都在家里，与电脑为伴，对李阿姨不理不睬。李阿姨曾问过小洁做什么工作，小洁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就是说了，你也不懂，我在电脑里面那一进一出的，都是上百万的生意。”至于到底是做什么生意，却始终没说。
卖北京房子风波后，小洁就以李阿姨在家里会打扰到她的工作为理由，规定她早上七点前出门，晚上八点后才可以回家，而到了遛狗时间，她回家牵狗，遛完狗再把狗放回去后，还得马上出门。
李阿姨体会到了人离乡贱的滋味，开始想回北京老家，可身上没钱，不要说买张机票，就是买瓶几美元的降血压药丸，也都是她从小洁给她的每天十二元伙食费中节省下来，她有时候中午就去唐人街买四块钱的快餐。至于她刚来美时交给小叶的八千多元美金，小叶明确地告诉她，是她申请绿卡的全部费用。
与李阿姨同样是遛狗、常常会聚积在公园聊天的老人都很同情她，劝她赶快回北京。
“你回北京算了，机票的钱不是问题，我们几个人来拼凑，你买张机票直接回北京。”
李姨摇头说：“不行啊，我女儿在家，我的护照和衣服都没法子拿出家门来。”
“等你女儿不在就可以了，她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呆在家里。”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虽然她对我不是不好，但是我对她还是不放心。”李阿姨犹豫不决，看得出她非常爱小洁。
“这种女儿不要也罢，跟我儿子一样，狼心狗肺，当初我儿子把我银行户口里面的钱全部骗光了之后，就扔下我一走了之，若不是我来美时间久了，有政府养老金，我早就饿死街头了。”
“回北京是最好的选择。还好你的房子没有卖掉，要不然你连北京都回不了了。”
“对，还是回北京好，实在闷得慌的话，还可以串门，跟邻居们或老朋友聊聊天，在这里连说话的人影都没有，冷冷清清的，女儿对你不好，又没有孙子孙女要你带。留在这里活受罪。”
……
我也劝李阿姨回北京。临告别前，我留了电话给她，跟她说如需要帮忙打电话给我。
一个星期后，突然接到李阿姨的电话，问能否暂住我家几天，她准备回北京，是从她女儿家中偷跑出来的。原来，小洁想把她送到佛罗里达的老人院去，说是美国人都把父母送到老人院去养老，并叫她安心在佛罗里达老人院安度晚年，美国政府会养她终老。李阿姨不想去人生地不熟的佛罗里达老人院，对小洁也彻底失望灰心了。她瞒着小洁到华人社区向善心人士求救。在善心人士的帮助下，她乘小洁出门带上护照衣服从家里逃出来。机票也是善心人士帮她买的。因善心人士担心小洁知道李阿姨的行踪，不敢将李阿姨接回家中。李阿姨想到了我。
小洁的所作所为令人感到困惑和纳闷，她从小接受的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教育，到了美国也就那么短短几年的时间，由内至外改头换面得如此彻底，“美国化”到了连地道美国人都自叹不如的地步，连传承了几千年的、中国人最起码最基本的“孝悌”也都完全弃置脑后了。我们中国人引以为傲、与生俱来、根深蒂固的“奉敬父母、孝顺父母、关心父母”的中华传统美德，在所谓的美国文化的冲击下，真的如同小洁这样，如此不堪一击吗？一些残留在某些人脑海中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在其扭曲误解的美国文化的冲击下，真的已经荡然无存了吗？
“入乡随俗”固然值得推崇，但从小接受中华民族传统文化教育的中国人，到了海外，有必要一定要将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全部抛弃和割舍吗？有必要一定要样样亦步亦趋地跟随着所谓主流社会人物的脚步走吗？崇洋媚外的某些高级华人总是刻意强调美国文化，开口闭口美国人怎么样。实际上，美国文化到底是怎么样的文化，他们未必了解。固然，美国文化显著特征是强调自我，但并没有向某些人所理解的那样彻底抹杀亲情，完全割断子女和父母之间的纽带，家庭在美国文化中还是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值得深思的是，李阿姨事件在华人社区不是单一的事件。近年来中国老年人移民来美的人数逐渐增多，来美后老年人的生活问题也逐渐浮现在华人社区，尊老敬老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但是，华裔移民年轻一代对老年人缺乏孝道和尊敬的事件俯拾皆是。甚至有人用工作忙碌，同业之间竞争激烈为自己不孝道行为开脱。
有人感叹说，美国是儿童的天堂，年轻人的角斗场，老人年的坟场。所以，很多老年人来美之后无法适应美国的生活，往往没多久就吵着要回国。
唐朝现实主义大诗人白居易曾为一位惨遭子女弃养的刘姓老者写一首寓言诗《燕诗示刘叟》，相信很多留美学生都曾读过。
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
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
四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
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
嘴爪虽欲弊，心力不知疲，
须臾千来往，犹恐巢中饥，
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
喃喃教言语，一一刷羽衣，
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
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
雌雄空中鸣，声尽呼不归，
却入空巢里，啁啾整夜悲，
燕燕尔勿悲，尔当反自思，
思尔为雏日，高飞背母时，
当时父母念，今日尔应知。
父母亲之爱 , 是不求任何回报无条件付出的爱，是人世间最无私最伟大的爱。愿我们都能用反哺之心奉敬父母，孝顺父母，关心父母。
移民海外的很多老年人都会体验到冷清、无助、孤独、寂寞等身心倍受折磨煎熬困扰的感受。请关注我们身边老年人的生活吧。不要让移民海外的生活成了他们一生中最遗憾最痛苦的片段。
2005年12月22日 星期四
（福建侨联网
2005年12月23日 9:06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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