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香港经营聚春园期间，我放学后一般都是直接从学校到酒楼，有时乘电车，有时候是走路。当时我的学校在西环，聚春园在中环，走路需要半个小时。一方面是在酒楼里面可以见到形形色色的人，好奇心重的我觉得好玩；另一方面酒楼的膳食比家里好。在酒楼做好功课吃过晚饭，一般我都自己先回家，偶尔也会等父亲收工后一起回家。
有一天，在酒楼角落一张桌子上的5个客人吸引了我，其中的两男两女，看得出是两对夫妇，一对衣冠整洁，容貌和善，非常客气地叫其他三个人吃菜，感觉上是个有钱人；另一对衣服破旧，脸带腼腆，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人，一副忐忑不安的窘态，应该是贫穷人家。另外一个中年妇人听口气应该是这两对夫妇的介绍人。
“我们把你们都约到这边来，就是希望你们自己当面把话说清楚。”那个中年妇人说。
富人太太一边打量着前面那一对夫妻,一边说：“我们自己没有小孩，将来出生的小孩,无论是男是女,我们一定会视如己出,把最好的给小孩,提供小孩最好的教育。”
穷人丈夫说：“真的太丢脸了,如果不是穷得没法子过日子了，我们也不想卖儿卖女，家里小孩已有四个了，再添一个日子就更难过。”
穷人太太眼眶红红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富人丈夫说：“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老天爷真的会作弄人,你们嫌小孩生得太多，我们结婚十年不要说生个小孩，却连一根葱都没有生过。我和我太太商量了很久，考虑了很多年，这次才决定去抱养一个。你们放心，我们是绝对不会亏待小孩的。”
富人太太拿出一个红包放在桌子上，热情地握住穷人太太手,说道：“这些钱你们先拿出，买些滋补的食物，好好调养身子骨，平常不要太过操劳，免得动了胎气。”
穷人夫妇起身不停地感谢，拿起了红包,目送富人夫妻离开酒楼。
几个月后，这两对夫妇又在酒楼碰面。富人太太又拿一个红包放在桌子上，对穷人太太说：“你现在肚子越来越大，要注意身体，注意营养，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不要对我们客气，你肚子里面的小孩也是我的小孩，我们尽能力照顾好自己的小孩是应该的。”穷人夫妇又是一连声不停地表示感谢。
他们再次在酒楼见面的时候，穷人太太的肚子已经很大，富人太太这次又拿了一个红包，看来比前两次的厚实多了。她一只手轻摸着穷人太太的肚子,温柔地说：“现在已经七个多月了，哦!我感着到小孩在动哪!你不应该象以前那样天天去工作。看着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感觉跟我自己生小孩没有两样。这些钱不是很多，我们只是希望你从今天开始能够留在家里安胎,不要再到市场卖菜了，而且这段时间你和肚子里面的小孩都更需要营养。”穷人太太握着富人太太的手,点点头，一言不发。
又过了几个月，他们再次来到聚春园时，穷人太太手中抱着一个熟睡中的漂亮小女孩，富人夫妇一见到小女孩，争着看抢着抱。可能是不小心被弄醒了，也可能是认生，小女孩哭了，哭得很大声。穷人太太见状眼眶湿润,欲言又止，最后鼓起勇气向富人太太乞求说：“你可不可以让我最后再喂她一次奶？好不好？求求你？”
富人太太把小女孩递给她，让两母女享受着最后的天伦之乐。
临离开时，富人太太亲切地问：“你们帮她取名了没有？”
穷人丈夫木然地陪笑道：“没有，就算取了也没有用，可能你们会另外为她取个更好的名字,或者要给她取英文名字，我们连英文字母都看不懂，无法帮她取名字。这样一来,我们更无牵无挂。”
穷人太太拿出用报纸包着的小孩衣服，递给富人太太，说：“这是我买的送给你女儿的一套衣服，希望你不嫌弃。”
富人太太接过衣服，说：“你们放心，我们一定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
酒楼门口，穷人夫妇目送着富人夫妇抱着小女孩离开。太太强忍在眼眶里的泪从她的两腮肆意流下，哽咽着问丈夫：“我们的女儿以后会不会认得我们吗?”
丈夫无奈地安慰太太说：“她能够做有钱人的女儿是她的福气，今后肯定不会象我们这样穷困潦倒，她家里一定会有大把佣人，不需要她到菜市场买菜，绝对不会有机会碰到我们的，怎么会认得我们。”
父亲在远处望着,紧紧地、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晚上回到家，父亲对母亲说起白天看到的事情,最后说道：“我们要是有一点钱，把那个小女孩买过来就好了。”
母亲回答说：“如果现在我们把那小女孩买过来，我们全家有可能会一起饿死。”
（福建侨联网
2005年12月19日 2:42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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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当年话香港之聚春园 （2005年12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