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了。除夕一早在办公室里,和远在老家,素未谋面的堂哥第一次通电话。他和嫂嫂反复又反复地叮咛:“妹妹,有空就回来,一定要回来看看我们啊!”
他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福建客家口音,一整天在我耳边盘旋。
第一次听说那个地名,是祖父告诉我说,在我出生时,他给我取的名字,叫做“永溪”。因为按照家谱上的排行,我是“永”字一辈;更因为在福建省永定县的老家,祖居门前有条小河,叫“南溪”。
从小,地理就念不好。尤其是各地物产,地形特征什么的,简直束手无策。可是对于“永定”这个毫不起眼的地名及其位置,毫不费力就记住了,每次在地图上一眼就能够找到。南溪开始在意识里流动,牵动我飘忽不定的挂念,如一种相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心头平稳地,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流动。
上初二那年,家乡来了一位书楼叔公,很喜欢我。临别时他邀我次年暑假回乡探亲,他将到鹰潭—乘火车回乡必经之大站—来接我。后来终究没有成行,如今想来,大约是当时家里经济拮据,而我的年纪也还太小的缘故吧。
又过了很多年,祖父和书楼叔公相继过世,我也远涉重洋到了美国,好久好久,再无人和我提起家乡这个话题。然后在宾州伯利恒小城简陋的公寓里,一个没有任何先兆的夜晚,我突兀地接到一通电话,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那头要我报上姓名家世。然后,他说出一句话,语气非常温和,却让我震惊得手都发抖:“孩子,我是你的叔公。”
——就这样,我祖父生前念叨过无数遍的,他那个几十年前去了台湾的堂弟际臣,辗转找到了远在美国的我。此时,际臣叔公年届八十高龄,且已是身患绝症。
于是,我立刻飞往佛罗里达,和在那里探亲养病的叔公见面。于是,我看见了整整一本图文并茂,印刷精美的杂志,里面的内容,全部是关于永定,我的家乡。
杂志的封面上,是一个硕大的,灰黑色的圆形建筑物,猛一看有点像陈旧的大球场。叔公指着它,说:“这就是土楼。六十年代初,美国人在卫星照片中发现福建西部崇山峻岭间这些楼群,还以为是核反应堆。其实,土楼不过是我们客家人聚族而居的建筑。”
我瞪大了眼睛。当夜捧着那本杂志,仔仔细细地读。家乡从模糊迷离的概念中一下子跳脱出来,变成眼前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山依楼旁,水过楼前,家在楼中。水因山而添灵秀,山因楼而增雄浑,楼因人而有了灵魂。
千百年前,“群雄争中土,黎庶走南疆”,曾是关中贵族的客家先人,迫于乱世之生计维艰,自中原南迁,先到安徽,江西等地,几百年后又有许多人辗转到了广东,福建,广西等当时堪称蛮荒偏远的不毛之地,我祖上一族落脚于闽西。为了抵御匪盗的侵袭和野兽的威胁,他们的房舍逐渐演变成兼具安全防卫、通风采光、抗震防火、防潮保温、隔音隔热等种种功能的土楼,俨然一个浑然一体、壁垒森严、精巧奇特的庞大城堡。土楼有圆有方,方中有圆,圆中有方。方圆之内,我耕读为本,坚韧不拔的族人各家各户分而不离,和睦相处,团结互助,自给自足。
叔公告诉我,土楼各有其名。我祖父当年出生于斯,我嫡亲的家人如今生活于斯的土楼,名叫“庆福楼”,又名“水尾楼”,座落在南溪的下游。他还说,来年夏天,带我和波士顿的堂弟一起回去。
到得次年,叔公的身体已不适合长途旅行。那个夏季,他是在台北度过的,而我则仍在伯利恒小城,由于叔公的居中联络,开始和一直生活在家乡的,整整年长我一轮的堂兄通信。
家乡由此离我越来越近了。庆福楼如一枚纸镇,驻在我的向往之上,凝重而深情地压住了这张关山万里之外的纸,使它不至于被风儿随意卷起,漂泊无依。今天兄嫂的呼唤蓦然将这张纸抽起,连同纸镇一并放在我手上,扰乱了我的心神。
怎么总是不能成行呢?青山绿水纵然不老,土楼纵然可以再栉风沐雨数百年,人却是会迅速老去的啊。我想着想着,便隐隐焦急。
于是在一个微凉的清晨,独自一人,回到了照片中见过许许多多次的风景里。越过山头,在小径上看见南溪,以及溪边土楼的剎那,我呀地叫出声来,焦急的心随即妥贴下来。多好啊,该在的都在这儿等我。
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如同宝哥哥之初见黛玉,脱口就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随后又解释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象是远别重逢的一般。”
我一步一步走近,大门上题写着“庆福楼”的庞大圆楼,是我祖祖辈辈生息之所,是我根之所系。我凝视着那几个黑色鎏金的大字,庆福,庆福,是吉庆有余,福祚绵长吗,是吗?是吗?当土楼落成之日,我的曾祖题写下这个楼名之时,是怎样的心情?简简单单的“庆福”二字里,包含着他对子孙后代怎样殷切的期许,怎样深厚的祝福?以至于让我这个漂泊异乡的游子在仰头凝视的瞬间,便立刻感觉到那些源远流长的血脉连通蠢蠢欲动,正从脚底下的泥土中慢慢渗透出来。
跨过门槛,首先看见的是大院子中央的一眼水井,放眼望去,只见大大小小的房间鳞次栉比,刷刷刷地排到眼前来,一套一套肩并肩,上有同样围成大圆的瓦檐,并成五个层迭的,美丽温馨的同心圆,圆圈外面衬着天光云影,圆圈里面炊烟袅袅。
回身之际,周围忽然多了好些人,从圆圈中的房间里,从刚收割完的田野上汇合到老楼天井之内。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似曾相识,因他们的眉眼之间,有着和我部份血液同源的轮廓。天井中仿佛正举行祭祖之类的仪式,曾祖森球公穿黑色长袍,神情端肃慈祥,目光明亮有神,口中念念有词,看来是仪式中的执事者。但他的座位很高,离我又远,我想近前去告诉他我也回来了,却无论如何走不到他面前。
急切之间,我大叫:“我在这里!”
接着便有人推我,说:“喂,喂,怎么不上楼去睡?”我怔忡地坐起来,眼前是先生饶有兴味的脸。
原来是下班回家后在沙发上累极睡着了。庆福楼和南溪,仍旧只是在梦里啊,我满心怅惘。踱到落地长窗前,天已经全黑,家乡那边此时是大年初一的清晨了。堂兄在电话里说,家乡过年热闹得不得了,好吃的东西多得不得了,可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识到。
只有在梦里,迅捷轻快地穿越重洋,踏上芳草满径的山路朝向它去,老楼里雕栏常在,朱颜不改,等待我于路的尽头。
到底梦见什么了嘛,先生问,你睡着的时候,竟然微笑着。
外面漆黑的夜幕里,豁然出现一条光练,顽强地裂开了黑暗,是南溪流动的绿色。我忽然明白,见或不见,南溪就在那里清澈着,庆福楼就在那里屹立着,结合成区别于任何别处繁彩人间的,我的故园。总有一天会在梦以外的时候回去的,我微笑,转身面对好奇的先生,轻声说:
我只是,做了一个好梦。
(福建侨联网
2005年7月5日 11:49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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