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洋节与文化秀
环球 张闳
“Merry Christmas!”——12月的关键词。从12月中旬开始,差不多就天天收到与此有关的电子邮件和贺卡。学校邮局破例开来了大卡车,以运送数量急剧膨胀的邮件。商业区到处都是圣诞树、圣诞老人和星星,《平安夜》和《铃儿响叮当》的音乐声笼罩着整个城市。鲜花价格暴涨到平时的数十倍。餐馆座位早已预订一空……如果不是因为人群的肤色和语言,我简直以为自己正置身于某个基督教国度。
认真一点的人会就近拣一座教堂进去,但并不在意这是一座什么教派的教堂,也弄不清楚主持仪式的是神父还是牧师,反正是戴十字架的就行。然而众所周知,绝大多数中国人并非基督教徒,并不相信上帝,即使是城里人也一样。他们甚至不信仰任何宗教。从他们跟随神父或牧师划十字架的不怎么熟练的动作来看,他们跟教会和上帝缘分甚浅,能够不划反顺序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一切,并不妨碍人们过圣诞节。在大城市,除了中国人传统的春节之外,圣诞节几乎成了最热闹的节日。
节日,尤其是大节,不外乎这么几种:1,文化传统的延续(如春节、端午节等);2,宗教纪念日(如基督教世界的圣诞节,穆斯林世界的开斋节等);3,国家政治纪念日(如国庆节等)。而中国化的圣诞节却是一个既不关信仰,也不是因为恪守传统,与国家政治亦无干系的节日。一个缺乏宗教信仰的民族,为何却对一个异国的宗教节日如此情有独钟?这真有点匪夷所思。
如今出现这种“洋节热”现象,显然跟商业文化的发达有关。大节将至,商家趁机推波助澜,公开借圣诞节谋求商机。商业场所刻意营造的节日气氛,不断地刺激着人们,提醒人们与节日有关的欲望。它给人们造成一个假想:这个节是非过不可的了。
在90年代中期之前,对圣诞节的热情仅限于城市的大中学学校学生。这些学生在学校里学习英语,他们大多拥有属于自己的英文名字,对西方文化有着较深切的认同。他们吃麦当劳、肯德鸡,喝可口可乐,听恩雅、麦当娜,看好莱坞大片。也许不记得清明节和端午节,但却记得圣诞节,此外还有情人节和愚人节。由校园扩展到后来的小资阶层,过洋节已然成为一种时髦,是时尚的标志之一。从这个带有殖民的节日文化中可以看出,在生活方式上对西方强势文化的趋同心理,有时会比经济制度及意识形态的融合来得更早,也更充分。
这一切,终究只是一个假象。与西方宗教文化背景下的圣诞节不同,中国特色的圣诞节更主要的还仅仅是一个节日,就像一次盛大的庙会。商家找到了商机,民众找到了庆贺游乐的理由。除了教会本身之外,作为圣诞节的核心部分的内容:宗教礼拜和慈善活动,与中国特色的圣诞节无关(本来就无“圣”,何来“圣诞”!)。更++多的人无非是找个理由聚会,或者干脆嘬上一顿。
与此相呼应的是,近年来知识界对基督教神学的热衷。中国文化是否缺乏神性品格,或者中国文化是否需要基督教神学来拯救,以及基督教神学是否是一种普世神学,诸如此类的问题属于文化哲学范畴,暂且不去讨论它们。知识者个人是否信仰基督教,或者其他宗教,这是个体的信仰自由,也没有什么可以谈论的。事实上,至今依然没有人能够论证耶稣基督与其他文明的圣贤——如孔圣、佛祖、或者穆罕默德先知——孰优孰劣。现在的问题是,知识界对基督教神学的热情,已经远远超出了知识的范畴,而大有以神学来代替人文知识的趋势。实际上在现代化的过程中,很容易屈就于强势文化,漠视本土传统及弱势文化的价值。对其他文明的圣贤,这些知识分子并无如此之热情。正如圣诞节传统压倒其他节日一样,基督教文明传统在这些知识分子那里,占有压倒性地位。如果因为文明强大就是其优越性的证明,那当今知识界的“神学热”无非就是“强权即真理”的文化翻版。
总的说来,“过洋节”的风尚可以看作是民众追求节庆快乐的心理的满足,同时,也是生活方式西方化的一种时尚。这些日常生活上的变化,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好。如果说这是一种“圣诞秀”的话,那么,知识界的奢谈神学,则无非是披着知识和信仰外衣的一次“神学秀”。谈论它,不仅时髦,而且貌似高尚。至于其知识和信仰的可靠性,恐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仿冒的节日,一次盗版的“圣诞秀”,其浅薄之处依然显而易见:他们的圣诞树是假的,挂在树上的圣诞礼物和铃铛是假的,都是以泡沫塑料为材料的一次性制品。这种劣质仿冒品用来作为文化做秀的道具倒恰如其分:使用时可以以假乱真,但很快就变成垃圾,用过即扔。这,也正好昭示了“过洋节”之类的移植和模仿文化的特征:仿冒性和泡沫性。
(福建侨联网 2002年11月28日 08:49:13)
相关链接:
《刮痧》刮出了什么?(2002年11月22日)
对中国敬畏又轻——一位留日学者对日本的观察(2002年11月20日)
与中国文化有个误会?(2002年11月14日)
骄傲与忧虑——“中华文化美国行”有感(2002年11月5日)
趣谈“老外”学汉语(2002年10月30日)
人权:一根打人的棒(2002年9月27日)
【我有话要说】【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