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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梅枝叶冷 黄花晚节香

——怀念父亲

孙礼(柬埔寨归侨)

  1992 年 8 月 24 日,我从回国探亲的姐夫口中获悉,父亲以及母亲等家庭成员共 16 人,在 1975 年被柬埔寨波尔布特集团驱赶出金边后不久,就相继逝世。这一噩耗犹如晴天霹雳,霎时,我眼前仿佛昏天地暗,悲伤欲绝。

  我从 1974 年开始,突然与父亲中断通信。尔后,整整苦等了 18 年,杳无音信。最后却等到父亲逝世的消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苍天啊,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呢?

  父亲逝世已经 29 年了 , 但他的音容笑貌,无时不出现在我面前。今年农历 2 月 15 日 , 正好是父亲诞辰 100 周年。我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回忆父亲生前往事,心潮澎湃,思绪万千,无数往事涌上心头,写下此文,表达我对父亲的崇敬和哀思。同时也算是尽我——目前尚活在世上唯一儿子的一点孝心。安息吧,我亲爱的父亲。

  东南亚热风仿佛重新把我带回到 47 年前的柬埔寨,于是,开始了我人生的梦和许多童话故事……。

  在很小的时候,也许是读小学五年级。我刚刚学会一些汉语知识,除了学好课堂读本,还看许多课外读物。但是父亲有一个小小动作,不知不觉映入我的视觉里,那就是,每当他看完案台上的书后,很神秘地藏匿起来。有一天,我趁他不在,去揭开这个“秘密”。我从他藏匿处找出了许多本书,有《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等。还有一本书面被包裹密密的,我很好奇地把它打开看,开始觉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我仍好奇地读下去。书中写的是中国红军的故事,有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彭德怀、林彪……等许多中国“神秘”人物。而这些人物,我曾经从大人言谈中常听到过,而且每次谈话时,大家都是很有神秘感。因此,这些人物从一开始使我产生浓厚兴趣,我也开始对这本书感兴趣。从那以后,我定时“偷看”父亲这本藏书。有一天,我的行动被父亲发觉,他把我叫过去,但他没有责备我,这使我放心了许多,没那么紧张。他和蔼问我喜爱看这本书吗?我点点头。他接着说,你拿去看好了。父亲又说,这两本也很好,就顺手拿出《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首》。我对他说,这两本看不懂。他说,他可以教我。从那以后,我的课外读物,又增加那本“红军”书和这两本……。

  1957 年 9 月我回国时,父亲让我带着他这些案头上心爱的读物,其中,就有那本“红军”书。当年在柬埔寨,这本书还列为禁书,它就是斯诺的《西行漫纪》。回国后,我向同学们推荐这本书,广为流传,深受大家的喜爱,我也很欣慰。我曾把这事写信告诉父亲,得到他的赞扬。

  父亲对当地华文教育非常热心。我小时候虽然不太懂事,但有一些事我还是知道的,那就是,父亲连续当了好几任学校的董事长。还有,我们家的相当财力、物力,都花在教育事业上。为此,我母亲常有微辞。而且,他常出资帮助家境困难的学生就学,深受学生们爱戴和拥护。

  父亲对社会主义祖国和社会进步事业,非常关心和热爱,有强烈的爱国心和社会责任感,是名副其实的爱国人士。 1954 年柬埔寨独立以后,国家元首西哈努克亲王,以积极姿态参与国际事务。如万隆会议上,结识中国总理周恩来等;又如 1956 年出访当时的东欧社会主义国家;这些,在当地侨胞产生深远影响、深受鼓舞。因此,当亲王凯旋归来时,当地侨界在父亲的领导下,第一次组成盛大的欢迎队伍迎接亲王,我和我们学校师生也参加了。同年,我国总理周恩来访问柬埔寨,这更牵动每个华侨的心。父亲以董事长名义,在华侨社区发起组成“欢迎周恩来总理侨界代表团”的宣传活动,得到各界的热烈响应,但也遇到校方的阻挠。校方借口学校“不能停课”、“不补课”等,不让学生参加。但是在父亲及全体董事的斗争下,得到学生家长的支持,冲破阻力。并在那天,把欢迎的队伍浩浩荡荡开赴金边波成东机场,融入全柬侨界的大队伍中。整个活动热烈、高昂,爱国激情奔放,取得空前成功,我很荣幸参加活动,幸福地见到敬爱的周总理。尔后,父亲还与其他侨领一起,继续在柬埔寨全境,全程参加全柬侨界欢迎活动。整个活动结束后,还受到西哈努克亲王的接见和嘉奖。记得当年父亲还把特大合影留念照片,挂满家中大厅里。他老人家还为此事津津乐道,非常兴奋。我回国时还带了几张,还不时向同学炫耀过,如今想起来感到有些害臊

  经过以上的“政治洗礼”之后,我迎来小学毕业。这时,父亲又做了一件令我终身难忘的事。 1956 年,我小学毕业,按惯例学校都要举行毕业班典礼。以前的毕业典礼开得很平静,惟独这年却很不平常。往年典礼上有一项议程,全体与会者要唱“国歌”,就是那个所谓的“三民主义……”(国民党歌)。但到了 1956 年,柬埔寨政治局面已经发生了变化,即中国总理访柬,中柬两国建交指日可待,毕业典礼上怎能再唱那“玩意儿”呢!我在父亲的支持下,团结全班同学向校方提出,要求唱“义勇军进行曲”。但是遭到校方否决,校董事会出面协商也无效,双方坚持己见。后来,校方提出,由全体毕业生自己决定。到了那天毕业典礼上,我们和董事们突然间,集体高唱“义勇军进行曲”,气得校长等几个顽固派当即退场。我们最终取得了胜利,士气大振。事件过后,校长只得提出辞职。

  小学毕业后,我面临三种选择:一、到金边华校继续升中学;二、免费被招募去台湾升学;三、回祖国升学。父亲征求我的意见后,当即决定,送我回祖国升学。这一决定,无疑是绝对正确的、英明的。而且还为我带来一个意外的结果———使我躲过一场可怕的柬埔寨战乱和“劫难”,免除“杀身”之祸,为我们家留下一棵“苗”,幸哉!

  回国后,在党的教育下、在祖国阳光雨露滋润下,我读完初中、高中、大学毕业,分配工作。如今退休,安度晚年,子孙满堂,其乐融融。回首回国 47 年间,父亲始终如一地象过去一样,关怀、呵护着我成长。 1960 年,父亲曾回国探亲,我们父子在祖国幸福会面。我还陪父亲返回故乡,幸福度过美好时光。几十年间,父亲家书不断,无疑,这是我难得的一笔精神财富和精神食粮。但是,由于文化大革命期间,自己没保管好这些书信,致使把它丢失殆尽,这不能不说是我的过失和损失。目前尚存的书信,仅收存 1969 年至 1974 年间的部分。

  父亲的书信“文如其人”,是他一生真实写照。书信充满激情、充满活力、充满哲理、充满爱国情怀、充满慈父对儿子全部的爱,以及对他自己人生的诠释。

  早年时,父亲在报界文坛上很活跃,经常写诗词投稿,也发表不少文章,有一定知名度。记得早期台湾国民党空军上尉飞行员徐廷庶,驾机起义投诚大陆时,引起海内外的关注。父亲就以此为题,写了首诗,发表在当地报刊上,并剪下寄给我。还有,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上天。父亲有感而发,又写一首诗,发表后寄来。但是,这些诗词,我都没有保存。 1969 年父亲 66 岁时,柬埔寨局势发生变化,迫使父亲“封笔”。他在同年 5 月 17 日来信中写道:“年来很少写作,写好也无知音,不如‘停车'”。他还看破“红尘”,认为“勾心斗角,争取外圆中孔的物类,已无分了。志唯苟全生命于浮生,不求闻达于人生。修短有数,终期于尽。都是制度使然,有何异言”。

  父亲虽然在报刊上“封笔”,但却在家书中“开笔”,而且在自己平常生活中,悠然自得。他是这样描述的:“早晨,帮看市,做轻工作;膳后,看古诗词、哲学;午后三点起,工作勿使筋骨腐朽;运动能活脉。暮夕看书、散步、吸新鲜空气”。从 1969 年至 1974 年间,他最多时,每月寄来两封书信。其思想象泉水般喷发,且一发不可收。我潜意识里,有些替他老人家担心,这么下去,他会精力耗尽的。

  1969 年后,我大学毕业,面临分配工作。父亲非常高兴,他知道我走上工作后,一定会遇到很多困难,需要为我指点一些“人生”。但是,他不是直接向我说教,而是现身说法,讲自己的经历。他写道:“吾数十年来披荆斩棘,现在培种你们几棵桔,看来将近结实了。制度环境不同,发展不可同日而语。你是高等学格,学问不言而喻了。吾忧而能自解,吾居安而思危,居危而思安,能用正物质,能节无益的费用。乐观旷达,不慕虚荣,不为利诱,怡怡过日。……年迈古稀,健康就是幸福,物质就是客观”。最后,父亲还说:“前面的一段话,是老人话,在现在吾的环境是不合时,吾也自知是无能,顽固无能了”。但是,我却认为,父亲这些教诲,是他难得肺腑之言,是对儿子的爱。

  父亲晚年遇到许多难以启齿的经济困境,但是仍然保持良好的心态,乐观、坚忍不拔和心系着远方的儿子以及故乡的亲人,依然如故。 1969 年 12 月 7 日信写道:“吾经济尚未克服复原,所以心不如愿,对家人和你支持有疏忽些,不是吾变态、枭心,不是吾任意开支,使不正当之金钱,简直是吾命也如此。但是,吾能坚持吾之不拔之志,不堕不馁。一方面保护吾的身心体质,一方面待春笋之重发芽,希望后一代之接班人。待异日春光再来临的时候,你们自能满面春光(上面是吾的予言,是幻想的哲学)。自从吾廿年纪出国,是这样想,不信你可调查吾的事迹历史(现在吾看古大文豪书,学习哲学,很有得味)”。

  1970 年 1 月 8 日来信中又写道:“礼儿啊,吾从来对家乡和你们辈是很关心的,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说句迷信话,先富后贫,先贫后富,天时与命也。吾自来是不信,有时亦有稍疑。但是,归根到底,不是自力更生,不能待天与食。老梅枝叶冷,黄花晚节尚能香。坚持待之,伤心无补于事,却病魔之来侵羡,长江之无穹”。

  ……

  从 1970 年至 1973 年间,父亲每封信,都表达大体相类似的意思,忧心忡忡,使我为他的身体而担忧,他的压力太大了。而在这些信中,有两句诗,我认为最能代表他老人家的品格。那就是“老梅枝叶冷,黄花晚节香”。因此,我把它作为怀念父亲文章的标题,再恰当不过了。

  1972 年 2 月我结婚,父亲为此非常高兴,写许多信祝福我们,而且一再吩咐说,快把我们的结婚照寄给他们。但是,由于我的疏忽,拖拖拉拉、迟误,未寄给他,致使父亲非常生气,“制裁”我整整一年,没有给我写信,而我还蒙在鼓里。后来,当我把照片寄给他后,他高兴不得了。当即回信,并严厉批评我。他在信中说:“吾翘首遥望将近一年于兹矣。望丰引领,能不依依。忆昨临别,缠绵悱恻,远隔遥天能不慨然系之夫?时有看中天明月而兴叹,见汪洋而怀思。且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古稀之年,忽焉已至。 ” 接着父亲对人生,进行自我表白:“吾自来不羡虚荣,不奔走于权势之门,安分守己也知足份。苟全生命于浮世,全无发展,朽矣,无作为矣。惟求养生宽怀,锻炼身体,抗病魔之来临,求健康之生活。自知是老头儿之思想,落后之行为。”最后他批评警告我们:“你结婚照不寄来,吾就不复,吾望眼欲穿,吾念急。吾从今警告你俩,以后有来信即复,否则,吾之毛笔坏了,写不得”。读罢父亲的信,我很懊悔,我太不该伤他老人家的心。

  1973 年 4 月 30 日,我的二哥不幸在柬埔寨战乱中,饮流弹身亡。这一飞来横祸,无疑对父亲是致命的打击。他来信写道:“闻耗涕泪交流、痛心难言,天灾横祸,悠忽而喪天命,殊堪话嘆,有口难言,有何言哉,更有何言哉”。他接着写道:“古稀之年的吾,拟把衰年托娇客,谁知白发送琼枝。数虽前定恩难断,病本无名死尚疑。但是死生有数,终期于尽,古人明修,短之有数”。他还自解说:“读齐彭觞为忘作,吾现在自解、自化、自释。听残年之苦乐,由天付与而已矣”。同年 11 月 26 日的来信中,父亲的情绪更悲伤。他写道:“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吾沦落这地四年于兹矣,心不如愿兮,欲何往?望明月而兴叹兮,秋风梧桐落叶时。古稀之年兮,日潦倒,欲何之。叹骨肉之流离兮,顾影兮,为千里雁,向北风而开襟。遥知生死之有数兮,每念年儿之不测而释疑。己矣夫,寓形宇内有几时”。读罢令我一身打个寒颤,空悲切。柬埔寨这场战争,太折磨人了,太惨了,实在太难为他老人家。但是随着时光流逝,父亲似乎把失去儿子的悲伤,慢慢淡化,心上的伤口也慢慢愈合了。

  1974 年 2 月 16 日,我收到父亲来信。当我打开看时,眼前突然明亮。父亲一反过去忧愁的心态,开篇就写道:“春节已往,孟春来。春风和煦,草木萌芽,一年之计在于春”。父亲祝福我们“愉快、幸福、健康”。还说:“你妈妈第一次接金竹(注:我的太太)来函,如晴天霹雳,喜出望外,感觉兴奋。她的词调清澈、有序、有规有矩,亲密之心,现于言词,诚可嘉也”。他对一个未曾见面的媳妇,赞许有加,使我们受宠若惊。

  父亲不仅是一位严父、严师,而且也是体贴入微的慈父,我深情地崇拜他。父亲在这封信中,对我们即将要作父母,更体贴入微。他写道:“她(我爱人)是怀孕之时期,你须细心、诚意、关心、照顾,勿疏忽。头胎怀孕,特别注意为要。有学识医生、以及老年产母,时时请教他们,以增常识、经验,不要忘记。我耄矣,无能为也,苟全生命,残年以度世,有何忧乎”。

  就在同一天( 2 月 16 日),也就是说,他一天共发出两封信。他破天翻第一次给儿媳来信写道:“你怀孕已有数月,在此未产之时期,需当谨慎调养,服保胎丸。产后服生血汤,饮食起居有常。古人说,善医不如善养,将来临盆易产,产后就能健康。吾虽不是医生,也可能说是老经验”。父亲如此关怀备至,再次使我们感到巨大的震撼和温暖,他不愧是我们的慈父。他在信的结尾还把早年春节旧作,赠予我们。

春节贺友 ------ 七律:

天地更新明媚天,宜人春色斗鲜妍。

虎腮向日开红晖,柳絮迎风放白绵。

对日葵花频俗客,含泥紫燕庆欢年。

吟哦海外酬知己,惟有健康祝向前。

  读罢父亲的信和赠诗后,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难得父亲有这么舒畅的好心情,有这番苦心。后来,我的大女儿出生后取名时,就很自然而然地以父亲这首赠诗的“意” ---------- 取名为“喜燕”。因此,从某种意义说,女儿的名,也是她爷爷生前给的,女儿为此感到很欣慰。

  同年 3 月 18 日,收到弟弟的信,我终于解开了父亲为什么会在 2 月 16 日连续写两封信,而且心情那么好。弟弟在信中写道:“哥,当农历二月十五日那天,我们在这里庆祝爸爸七旬的生日,家中大小兄弟们在聚集的时候,大家都怀念你刚乘‘大宝康'轮离开、回乡。现在得到好好的前程。尤其咱们最亲爱的妈妈,她老人家也曾常常提起,对你有很深厚的挂念”。原来,这一天,在柬埔寨家中,全家人刚刚给父亲庆祝七十寿辰,难怪父亲这么高兴。而且,他似乎有许多话要交代。这到底是好的征兆,还是坏的征兆?只有天知道。

  果然,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应验了俗话说的一句话“乐极生悲”,悲剧终于降临到我们家。我从收到父亲和弟弟的这封信以后,再也没有收到他们的信,彻底失去了联系。后来过了很多很多年,我才对柬埔寨的事略有所闻。这期间,在柬埔寨政坛上,发生了震惊中外的“波尔布特”极左统治。我一家的父母、兄弟姐妹等,共 16 人全部蒙难。

  忆往昔,父亲有太多太多的故事、太多太多的人生经历,也有诉不尽的悲愤。然而,他给我留下更多的是精神财富,它伴随着我的全部人生,令我欣慰。

  我深切地怀念父亲。

2004年5月

  (福建侨联网 2004年8月20日 9:3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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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赴柬探亲纪事(2003年6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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