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9月26日午后15时,冒着热带的酷日,我随着王宏榜先生,由其子王一新驾车,来到位于巴兰玉格市的马尼拉纪念墓园,拜谒王宏榜先生的父母墓茔。
这是我到海外第一次拜谒华侨华人墓园。此行受托于泉州侨乡诸多亲友,以虔敬之心,致祭墓前、宽慰王君。
(一)
王宏榜的母亲王施乌店老孺人,1905年5月生,2005年8月17日驾鹤西驰。享年101岁,堪称人瑞。
王宏榜先生父母土葬合茔。其墓室筑造于1988年,现在看来有点老旧。墓屋高3.5米,宽深约为3至4米,总占地60余平方米。牌墙上写着“太原衍派”,稍低的屋檐下写着“王公恢仕佳城”字样。门前镶着5级汉白玉台阶,围廊入口竖着两尊石狮,特地从惠安县购来。
墓屋坐东朝西,屋前是花坛,对称种植两棵积柏,还有昙花、美人蕉。同行的两个菲佣,平日侍候王施老太,日久生情,听说欲来看望王老太的墓穴,则每每要求相随同来。她们一到,马上扫地,擦铁门,摘杂草,揩尘,整理花坛,随手折下红梗红枝的花梗,插入坛中,据说茎梗入土即能成活。她们把自己对王施老太的朴素而深笃情愫默默化为一种行动:善善相报。
两窟墓穴并排紧挨的茔冢一米来高,据于“佳城”中央,顶盖和四周全用汉白玉石板材镶嵌。其父王恢仕1988年8月仙逝,居左穴。其母王施乌店2005年8月仙逝,入葬于右穴。屋内靠里边两侧建有储藏间、卫生间,沿墙两边用纹理细腻的汉白玉铺筑有半米多高的长凳,供子孙凭吊落座。
门柱两侧悬有6角形廊灯,黑漆剥落。钢条门,铝合金窗,水泥外墙镶有细白砂粒,汉白玉石材地板。墓穴上覆盖的也是汉白玉石板材。整个墓室爽洁清雅。
左穴墓前立有一块辉绿岩碑石,其上镂刻着:“福建晋江显考王公讳恢仕佳城,生一八九六年丁酉七月十一吉时,卒一九八八年戊辰七月十一未时。石狮塔前孝男宏狮、宏榜,女罗莎洎孙、曾孙、玄孙同立。”
整座墓园位于吕宋岛南部,属菲华名人墓区,其规划整齐,间隔适中。派有专人管理,草地绿茸茸,绵软青翠。主干道的树木高大茂盛,昂扬而上。
茔前摆着香炉,香灰犹新。我点燃一炷香,高举过头,肃立面对这两位百多岁的老华侨,深深地三鞠躬,献上来自泉州一位陌生晚辈的敬意。
我祭拜完,绕墓园走一圈。沿墙四周种植芦荟,适值开花,鲜艳可人。仰面远眺,艳阳下,蓝天高旷,白云悠悠,还有蜻蜓款款。环境宜人。
赤道的炎热阳光炙烤着我,斜照着佳城。这里没有中国大陆的春夏秋冬之分,只有旱季和雨季之别。草树常绿,鲜花不断。
王宏榜告诉我,其母仙逝49天内,他每周来一趟墓地,看看母亲,静坐默忆。与母絮语,挥洒一掬盈盈思母泪,犹闻款款唤儿声。我想,亲情无隔,思通幽冥。
宏榜先生乃谦诚孝子,他把对母亲的深情感激,用富有文化意蕴的征集诗书画联形式来表达。1997年5月和2004年6月,王宏榜把海内外社团友朋祝颂其母华诞的诗文画联分别结集,出版《萱兰赋》、《百龄颂》两本精装画册,分赠海内外友朋。
(二)
我想王老太太,到了另一世界,与夫君团聚,有长子宏狮陪伴,慢慢叙谈家长里短、家族兴盛之喜乐。
在别一世界,当能会晤阔别半个世纪的石狮塔前村当年的邻里同伴,只是岁月的烟尘和皱纹,改变了各自容颜,相互可辨认得出?
论辈份,王老太太是晚辈的祖母。晚辈薄福,呱呱坠地,就没有见到祖母,隔代至亲老人于我是陌生的。晚辈15岁失怙,25岁失恃,父母早早弃我而去,归入道山。至今难泯悲戚和遗憾,暌违长辈那浃肌沦髓之亲情,老父慈母垂堂的仁爱、欢惬,于我渐趋遥远,成为一种梦忆奢想。我在人世的风雨沧桑,屡遭权势的刁难、挤压而累积之苦闷,无以向最亲近的父母倾诉,也无法得到长辈的抚慰和开导,默默独力撑持着,心理难以得到宣泄。不免郁郁寡欢,缺憾与压抑谁解?
王老太太,1955年南渡菲律宾,与夫团聚。一生劳碌,刚毅茹苦。持家节俭,相夫教子,正直贤慧,望重菲华。她深明大义,教子奉公,为民谋福。百多年中,她历经清朝、民国、共和国,由中国而菲岛(恰好各为50年),由皇权而总统(由封建专制而资本主义民主),城头换王旗,语言全变调,由打打杀杀而吵吵闹闹。好在不再兵荒马乱,不再饥馁,看到了儿孙满堂、别墅轿车电话电灯,看到了满门腾芳、儿孝孙贤。但思乡恋乡,无日或已。年轻受厄,晚景幸福。她见证朝代嬗递,风云流变。幸与不幸费思量,福祸相倚难捉摸。王施老祖母可以安息矣!
1905——1955——2005,匆匆百年,构成了王施孺人人生的起止和转折。
建筑堂皇的海外华人墓茔,何尝不是一生历尽万般辛酸苦楚、远离故国家园思乡不见乡、无奈魂羁异乡的一种补偿式慰藉。所以我们不必过于苛责华人坟墓远远胜过底层菲人住房的豪华乃至奢侈,实在别有苦衷和寄托。那堂皇的华人墓是化千言万语于缄默的华侨史,是过去式华人蕴藏无限心事而不得不画上的血泪交融的句号。
(三)
我愧为侨报记者,仅了解侨史的只鳞片爪。然约略得悉:几多华侨漂洋出海,如入死途,有的葬身海浪,有的殁于瘴毒瘟疫,有的横死于外族枪炮或蕃人土著的屠刀,九死一生。多少血泪无奈,捶胸泣天,呼救无门。
长命百岁者,毕竟寥寥。一个人投胎降生的时代、地点,无由选择,生在贫弱乱世的清末,只能狗豕不如般地挨饿受欺,竟日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中牛马般担惊受怕地遭罪、苟活着,挣扎于死亡线边缘,实在是对生命的糟蹋对尊严的亵渎。匆匆一世,如果别有福地,可以让人吃饱穿暖,即使是恶浪滔天、刀山火海,也挡不住民众求生的脚步。千理万理,怎样才能活下去才是真理!
近代百年,多少黎民百姓,因赤地千里的旱灾、千村薜荔的瘟疫、苛捐杂税的繁赋、倭寇土匪的交虐、衣食不保的冻馁,治乱循环秦政相因,民不聊生,只好相率背井离乡、兄带弟、亲偕邻、携老挈幼,踏上烟波莫测的南洋,寻求生路。多少老妇人不忍离家,颠踬着小脚,一步三回头地随夫远行,这是怎样的痛彻肝肠!只要口腹要不断填进五谷杂粮,人权就无国界。人生如“驹驷过隙、尺波电谢”般迅忽,却还要遭受无休止的苦难磨砺,这是怎样的不堪和悲惨!
站在墓前,面对永别桑邦的历代数百万乃至千万孤魂,思潮汹涌。为政者不必多言,若不能达致安民富民,则再巧辩再矫饰,亦枉然。再显赫的权阀贵胄,欠历史欠人民的账,总是显豁地挂在那里。
(四)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以一个素昧平生的孙儿晚辈,献上这几多思絮,致祭于王母施乌店世纪老人的墓前。大道默默,九泉下的王祖母不会笑话我哓舌吧,吊民伐罪、悲天悯人有何用?
作者系福建侨报记者
(福建侨联网
2005年11月11日 3:12 P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