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鬼子兵
——对日本右翼势力活动的思考
环球 刘咏秋采访整理
因 冶是《环球》的“高产记者”，所以一回国就直奔编辑部，可谓“自投罗网”。这是他第二次派驻归来，加上第一次派驻，他在新华社东京分社工作了7年。
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对于日本侵略中国那一段血迹斑斑的历史总难忘怀。最近日本极右势力的一系列举动更让人愤怒，愤怒之外是不解。所以此次采访自然而然就围绕着这个话题展开。
到“靖国神社”参拜的人并非铁板一块
我在日本7年，每年都要到“靖国神社”去采访。深入了解那个地方后，心里的确有许多感触。
在我看来，“靖国神社”是一个舞台，每年的“8·15”，那帮老兵和另外一些人就从日本各地赶来，到那里集中表演。每一年总是那几个人，那几张老脸孔，新的身影总是不太多。
那一天，日本别的地方其实相当平静，距“靖国神社”不到1000米，就啥也没有了，一切如常。
“靖国神社”里面的人，有拿战刀的，有穿海军服、陆军服的，陆军服就跟咱们电影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第一感觉的确很可怕，整一个军国主义复辟，乌烟瘴气。我去过很多次，都不敢跟他们接触，心想都什么人啊。
但去年，因有长篇约稿，不能光看大模样，得有点实际内容。我先跑到“靖国神社”旁边一个喝茶的地方，看见一个很瘦、很严肃的老头，便硬着头皮跟他聊。没想到老头一笑，也就一个普通人。他说当年他到过东北，他的战友三分之二都没回到日本，所以他每年到这里来是怀念战友。而且，这个我眼里的“老顽固”也认为，里头列队表演的人做得过分。
采访了这个老头，我大受鼓舞，直奔里头去找那些列队表演的人。正赶上他们休息，我就找站在中间、打着日本军旗的老头。没想到一说话还挺友好，他还给中国留学生当过担保人！他是海军，当年他们的战舰给美国潜艇击沉了，他抱着一块木头在海里漂了3天3夜后获救，其他大部人给淹死了。他现在的组织成员就是当年的幸存者。
这个人的小孙子一起来了，12岁左右的少年也穿着当年日本的白军服。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是要让孙子明白，战争是残酷的，以后不能再有战争了！
当然，“靖国神社”里也有很不友好、顽固坚持军国主义立场的人，看见中国记者就往外撵，中央电视台的索宝义他们就有此遭遇。
还有一些十分反动的人并不在“靖国神社”。日本有一个由所谓“历史学家”们组成的团体，就专事“搜集”否定战争、否定历史的“证据”。
“靖国神社”里的人并不全是可怕的，我敢说95%以上的人，如果真给他一支枪，让他上战场，他早躲得远远的去了，因为他们尝够了战争的苦头。
真正的极右分子只是一小撮
在日本，“爱国主义”是一个有负面意义的词。整个日本国民很少提及这个词，“爱国”、“忠君”一类字样只出现在少数场合，比如右翼势力的宣传车上。“爱国”一下子就让人想到战前及战前的体制，很容易引起日本普通民众的反感。这就反证出，右翼势力在日本确属少数。
即使聚集在同一“爱国主义旗帜”下的右翼势力，其右的程度也不尽相同。有一些老兵，是对日本的战败心存不服，带有较强的虚荣色彩，并认为现在的历史教育影响民族自豪感。当然，这一部分人客观上也起到了否定历史的作用，但他们并未完全否定日本侵华的史实，我认为与真正的极右分子仍有本质的区别。
尽管真正的极右分子只有一小撮，但他们的宣传极具煽动性。比如，他们否定南京大屠杀，认为这是中国人习惯性的夸张，其例证就是李白“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的诗句，他们还在南京当时的人口数字上大做文章。这些，会使那些对历史了解不多的普通民众心生疑窦，影响很坏。
不过，在日本，与上述“顽固派”形成鲜明对比的“反战派”也大有人在。日本有一个“中国归还者联络会”，其成员为当年的B级、C级战犯，即连长、营长、医生之类，这批人战败后先是押到苏联，后又送往中国抚顺管理所，于50年代中期回国。可以说他们双手沾满了中国人民的鲜血，其会长古原正三就亲手砍过中国人的头颅。但他们在战犯管理所认清了自己的罪行，回到日本后年年搞“战争与和平巡回展”，揭露当年日军在中国犯下的罪行。
还有当年的一位日本“宪兵”，曾从大连将一位中国人送到哈尔滨731基地，做人体实验或活体解剖。巧的是，这个中国人的儿子现在在日本，正状告日本政府，并与这个“宪兵”见过面。这个“宪兵”是第一个在日本法庭上作证，确实有731部队存在的日本人，去年死了。
和平时期的日本人很难想象战争的残酷
如果仅看到大阪集会，你会觉得日本右翼倾向很严重，但深入了解日本社会后，发现大多数人其实与这件事无关。爱好和平，同样是日本人民的共同心愿。
有一次我在东京一条高速公路上开车。突然前面堵车了，因为不是堵车的时间段，便有点纳闷。后来才知道，是路上落了一只受伤的乌鸦，大概是翅膀受了伤，飞不起来，前面车一律减速、绕行，当然就堵车了。我当时感触很深，心想现在的日本人对一只受伤的乌鸦都充满了同情，怎么能理解战争时期一个正常的人去杀另一个正常的人？
我接触过一个侵华老兵，很瘦，显得拘谨、木讷。但就是这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头，当年却将涂黑了脸的中国妇女追到猪圈里给糟踏了。实话说，如不是他给我的亲笔信里明白写着，我也很难将那种兽行与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因此和平年代的日本人很难想像当年日军在中国犯下的暴行。大部分日本人承不承认侵华战争？承认，但在其残暴程度上却认为“没那么严重吧？”这是日本一些人否定“南京大屠杀”的社会背景，也是日本人对“南京大屠杀”没有强烈反响的社会根源。
日本与另一个战败国德国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点。德国战败后，便彻底否定了战前的一切，希特勒一死，以其为代表的国家体制也随之消亡。日本却不是，其整个体制，包括天皇制也给沿袭下来了。被处以极刑或开除公职的战犯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的当事人还维持着基本国体。不能从根本上否定天皇，自然就不能从根本上清算历史。
因此，日本人只能是部分地承认错了，但如果认真追究历史，从根本上予以否认，他就不干了。
日本人到现在也还有优越感，因为他们很富，瞧不起落后、贫穷的民族。比如日本的“外国人”这一概念，当然官方的概念是非日本人即外国人，但我总感觉，在日本人印象中，真正的外国人是西方人。亚洲的民族包括中国则是另一回事。
这么说吧，我对日本人说日语，已经可以把事情讲清了。但是，假如跟他讲英语，他听得半懂不懂，却会对你肃然起敬。他崇尚那东西。只要你一跟他说英语，他马上高看你，日本人就这坏毛病。
日本人怎么看中国
根据我的观察，不同年龄层次的日本人对中国的看法很不相同。
60~70岁以上的老一代日本人对中国印象不错，因为战前及战后初期的中国并不比日本差。不少参加了侵华战争的老兵生长在日本农村，到了中国，特别是到了中国大城市如北京、天津、上海等，对中国有很好的印象。另外，日本老一代在小学、中学、大学都学古汉语，学习唐诗宋词。过去日本人有无学问的标准，就在于识多少汉字，能读多少中国古诗。整体而言，这个年龄层的人对中国都比较友好。
40~50岁这个年龄段的日本人对中国成见最大，因为这个年龄层的人接受知识、认识世界时正在我国最困难的时期。这批人尽管对中国人也很客气，但骨子里头却很高傲，瞧不起中国人。一次日本电视台播了个节目，里面就有人问中国留学生：“你们有没有电？”从当时的情景看，问话的人并无恶意，但问到这种程度，反映出他们的无知，他们对中国的认识还停留在六、七十年代。
日本年轻一代对中国的认识比上一代要好，因为他们的成长期正值中国改革开放的时代。尽管这一时期中国仍存在许多问题，但在国际上，中国的好名声远比“问题”影响大，因此这些年轻人认为中国是一个有国际地位、说话有份量的大国，变化大、发展快。尤其是现在，日本大多数年轻人比较务实，并不很关心政治，对中国的态度比较平等。
总的说来，不管哪个年龄层次，也不管对中国是否抱有成见，主张日中友好，是绝大多数日本人的共识。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就可以对日本右翼势力的猖狂和军国主义复苏的危险放松警惕了。
（福建侨联网 2002年9月11日 09:5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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