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各国概况

 ◇ 旅游

 ◇ 留学

 ◇ 移民

 ◇ 经验之谈

 

 


去挖金矿的人们

  福建师大南安楼(陈晓晖)2001年10月18日电:有一天,忽然从自己的书架上找到了一本很旧的小书,薄薄的,是关于美国的少数民族的介绍,书名叫《美国民族百衲图》,这个书名让我想起美利坚合众国的地图,好像一只坚实的肚子,上面是整齐的行政区划--金色的南方,绿色的北方,那些漂亮的彩色的格子,细密地缝在一起,显示着这个国家特有的简洁的富饶。
  这富饶里也有一块我们熟悉的棕黄色。关于他们,这本书是这么说的:“首批中国人于1849年加利福尼亚淘金热期间来到美国。和到这里来的大多数其他民族一样,中国人也是来淘金的。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土地上立下界标,以确定其在界内的采矿权。……”
  仿佛是一个有悬念的故事--也许很多人心目中最早的中国移民并不是这个样子。他们本应是盘着细弱凌乱的辫子,土布小褂的前襟高高地荡在裤腰以上,赤着做田做出来的一双蒲扇脚,谦卑地微微躬腰,面容瘦削、沉默并隐藏着畏惧。他们是洗衣服的,是开小餐馆的,是渺小可怜的。
  谁知道,这蚂蚁般的一群人,曾经在广袤的美国打下了开采金矿的界标?
  在那个叫天使岛的地方,唯一能飞翔的是希望。
  一百多年以后,世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仍然有很多中国人到海洋的那一头去,那里已不再是荒原和草场,而是全球最现代化的城市森林。曼哈顿港的地平线在凛凛地象征着什么,让这些全新的中国人惊异、 欣喜和惆怅的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去美国读书,走之前买些衣服,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要做件旗袍,大家都出主意,要这样的鞋子,要那样的假发,甚至还要披肩,小阳伞,老式挎包,在我们心里,好像中国人在美国不穿成20年代的老上海就很不完美。先去的人在电话里教训她:“穿什么旗袍?你以为会有派对给你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们何必穿旗袍,把自己搞得繁文缛节,又不是去参加盛会,在众目睽睽下表演中国。于是就想,我们到底是谁?我们去干什么?
  我去年认识了来自美国的少君(其实也说不清楚他来自哪儿,可能是北京,也可能是美国),他写了很多小说,大家都说他写出了新移民的生活原态,而且那些小说都很有趣很好看,我也就读起来了。书架上有他送的一堆书,逐本看过去,印象里觉得特别的地方是他不像很多跑到美国去写东西的人,把刷盘子当作一件可诅咒的事情,一件把人压榨得无处遁逃的伤心事(好像有许多留学生作家都痛恨自己为美国人刷过盘子)--那是一种生活,仅此而已。同时,他向我们发誓他在美国没刷过盘子。
  我自己很喜欢的是一篇讲爱情的,一个公司里的桃色故事,两个人互相吸引,外遇和幽会,过了一个疯狂而美丽的夏天,然后,一切突然终止了,是女人说,结束吧,该结束了……听起来这不像是个男人讲述的故事,因为感情的主导者是女人,而且是个强悍理性但并不漂亮的女人。还有一篇也是关于爱情的,写初到美国的小男生遇见了一个关心他的大女人,分别时小男生哭得很厉害。我严重地怀疑少君有俄狄浦斯情结,他总是用一个任性软弱的男人和一个能包容他的女人来构筑关系,他很坦然在小说里写“我爱你”(专业作家就不大会这么写,他们用各种方式来暗示你,偏不直接说出来),但也许他在寻求的只是一种保护。
  爱情真的是他们所需要吗?
  去金山的船上也曾经装满了女人,她们有的是去追随闯海的丈夫,有的是被贩去在唐人街上卖淫,在口岸她们要接受移民官员的检查,战战兢兢地回答邻居家养了多少头猪,村里有没有池塘之类的繁琐问题,答错了一道题,就与这个黄金天堂失之交臂。她们在简陋的移民拘留所里等待,写在纸条上的答案(无论真假)紧紧地贴身收藏,把对付移民检查官的那几句英语背背熟,那可是性命攸关的,不能再回头了,只能往前走,有的妇女因为入境无望而自尽。那时候,她们心里期冀着爱情吗?没有人知道。
  今天的她们期冀着,除了学位、房车和别墅之外,她们还想要更多,要婚姻,要孩子,要性,要爱情。似乎要得很辛苦。我看着少君写的那些痛不欲生的故事,感到可笑,感情被欺骗了,好像不值得这么哭天抢地,文学是关注更重要的痛苦的,比如世界和平,倒错的文明,失重的传统,精神的虚空,还有荒诞的人性……一分钟以后,我突然又醒悟了,痛苦是没有比较的,在移民检查官面前忘记了答案的那些广东乡下女人,和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边开车边流泪的女留学生,感受到的是同样的绝望--金矿没有了,我一贫如洗。
  确实看不出像少君那样大块头的男人喜欢写些痴男怨女,不过这样的东西倒好像是返朴归真,让我有点傻乎乎的感动。本来觉得这是不该的,写移民怎么能不写到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冲突?怎么能不写到华人史的沧海桑田?怎么能不写到我们心目中在中西文化战争中的拼死挣扎?果然不写。只有一群扁平的影子样的人,徐徐地讲那些爱来爱去的故事。爱情,在哪里都是爱情,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一部叫《刮痧》的电影提醒我们,中国人是与众不同的,美国人看不懂你。可是很久以前,我看过一部美国片,叫《母女情深》,也是说社会福利部门抢走了一个孩子,因为孩子的母亲是个无家可归者,虽然孩子愿意和母亲在街头流浪,在收容所过夜,可是社会不让。孩子被骗上汽车时,母亲躲在暗处偷偷地看着。看那电影的时候我哭个不停,我觉得这个美国真残忍,我们老家的土话说: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做官的爷,它却硬要从母亲手里带走孩子。为什么他们这样做呢,因为它们既不是母亲,也不是孩子,它们只是制度。制度本来就不能理解爱,只有爱才能理解爱。所以卓别林的夏洛特用尽可笑的方法与福利部门争夺他的孩子,所以那个母亲在雪地里为了她失去的女儿痛哭,所以许大同要抗争到底,所以,我在少君的文字堆里发现我真正喜欢的《父子情深》。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人也并不是与众不同的,中国人和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样,在为爱奋斗着。从那些拖着小辫“中国佬”,在已经破损的古老胶片上蹦蹦跳跳的瘦小身影,到80年代绽放着土气的笑容,诚恳地面朝镜头把他们的刻苦、努力和坚韧都写在脸上的留学生们,还有许许多多黄色皮肤的中国人,大洋彼岸虽然不是故乡,但也不一定就是他乡--只要你是去寻找爱。
  “……不知怎么的,也许中国人毕竟是与众不同,也许因为他们干活很有耐心,总之,他们不时能成功地把一个看来毫无价值的矿场,变得有利可图。这样,他们便成了眼红的竞争者的泄愤对象,遭到种种骚扰,常常无法进行开采。有些地方甚至通过规章,禁止华人拥有采金权。从此,华人只好另谋生路。……”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慢慢地沿着它自己的线索,跨过了一个世纪。我不太关心这个漫长的故事的结局,虽然它纠缠着太多的眼泪和悲叹,也洋溢着幸福和欢乐。那些去加利福尼亚的旷野挖金矿的人们,命运使然,最终并没能找到黄金,不过,这没什么好遗憾的,真正的金矿随处都有,金矿就是他们自己。
  后记:
  本来是要给少君同门写一篇评论,莫名其妙地写了篇散文出来,自己看着倒还挺喜欢,心想大方的他大概也不会介意我拿了他的作品生发了那么些不相干的感想。手边三本书:《美国民族百衲图》(安娜·哈里斯·莱夫、苏珊娜·哈里斯·桑考斯基,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金山谣--美国华裔妇女史》(令狐萍,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美国移民政策与亚洲移民(1849-1996)》(戴超武,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看了很久,心里都是唏嘘,终于找了个地方叹了出来。写不了长篇大论,什么也长不过中国人百折不回的移民历程。至于少君同门,说实话,他的散文写得比小说好,比如他的《周庄洁茹》,把一个漾在水上,人比石头多的、江南再常见不过的小镇子写得那么别致漂亮;因为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聪明的人不见得能写好小说,因为小说有时候是一种自己骗自己玩的东西,聪明人就干不来这傻事,聪明人都写散文。
  (福建侨联网 2001年11月22日)

【我有话要说】【投稿】

 

版权所有:福建省归国华侨联合会
Copyright(c): 2001-2005 Returned Overseas Chinese Federation of Fujian
E-mail:webmaster@fjql.org
电话:86(591)87825795 86(591)87858090传真:86(591)87818370
通讯地址:福建省归国华侨联合会(350003)